周横跪在问道台门口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海棠趣书屋
金裂带他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把灵石送进去,把话说明白”,但周横走到问道台门口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他把那五万五千灵石连同一份认罪书放在问道台门槛外,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来往的长生阁弟子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驻足围观,没有人指指点点。石小凡抱着一摞丹方手册路过时甚至绕了半个圈,像是怕踩到他的影子。
一个时辰后,苏瑶从问道台出来,把灵石收走,认罪书看了一遍,说:“阁主让你起来。”周横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服了。”
苏瑶看着他。这个金剑门的外门执事不过三十出头,筑基巅峰修为,在金丹多如狗的金剑门里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档。劫道的事是他干的,但他背后是金无忌的默许、万剑宗的绞索、王家余孽的挑唆。他只是那根被推出来的手指。苏瑶本可以替长生阁说一番大道理,但她没有。她只是把认罪书折好放入袖中,说:“回去好好修炼。”
然后她去了赵长生的丹房,把认罪书摊在桌上。赵长生正在给新一批筑基丹贴标签,每一张标签上的药力数据都是他亲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他看完认罪书,没有评价,只是问:“金无忌让他来的?”
“是。金无忌自己没来。”苏瑶说,“不过陈风那边截到了新的情报——金无忌昨晚通过一个秘密传讯阵和玄清宗通了消息。他在骑虎难下。承认劫道等于自打耳光,不承认则封锁继续。他以为玄清宗能给他一条出路,但他不知道玄机子在等什么。”
赵长生放下毛笔:“等中域的人。”
与此同时,玄清宗密室里,玄机子正对着传讯阵那头的一个模糊虚影说话。传讯阵是单向加密的,对方能看到他、听到他,但他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灵力轮廓,隐约能分辨出身形高瘦、腰间佩剑极长。中域万剑宗的标准佩剑。
“赵长生替金剑门还债的消息已经传遍南域了。”玄机子对着虚影说,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焦虑,“九大世家折了司徒烈,金剑门眼看要被长生阁收了,南域联盟现在就剩我玄清宗一家还在外面。尊者,万剑宗若再不出手,南域就真的铁板一块了。”
虚影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阵中传来,带着中域口音特有的咬字方式,每个字都像是剑刃在磨刀石上刮过:“急什么。赵长生替金剑门还债,是好事。”
“好事?”玄机子愣住。
“四百二十万灵石,长生阁说替就替。这笔钱从哪来?”虚影的声音不紧不慢,“长生阁才建阁几年?就算丹药生意日进斗金,一口气拿四百万现灵石也不是小数目。要么他动用了苏家商盟的老本,要么他压上了长生阁未来数年的利润。不管哪一种,都是在透支。他替金剑门还债,是把金剑门的绞索从我们手里接过去,套在自己脖子上。金无忌那笔债是利滚利,长生阁替他还的是本金加利息的净额,但长生阁自己呢?他拿什么填这四百万的窟窿?”
玄机子沉默了片刻:“尊者的意思是……长生阁的资金链会出问题?”
“不是会出,是正在出。天丹宗在中域已经放话了,所有向长生阁出口灵草的商队一律加征三成关税。南域灵草自给率只有六成,另外四成要从中域进口。关税一加,长生阁的炼丹成本就得涨,利润就会被压缩。你还记得赵长生搞那个标准化的时候说过什么话吗——‘标签上的数字不能骗人’。他把标准定死了,丹方公开了,价格也透明了。这意味着他不能通过涨价来消化成本,只能硬扛。一面是四百万的债务缺口,一面是成本上涨利润压缩,一面是他自己定死的价格上限——你觉得他能扛多久?”
玄机子终于笑了。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笑。他端起桌上的灵茶抿了一口,茶凉了,但心情是热的。
“那金无忌那边——”
“金无忌不用管他。”虚影淡淡道,“他现在自认为找到了长生阁这棵大树,你拉他也没用。但你要留意他那些弟子——金剑门八千弟子,不是每个人都服赵长生的。总有几个念旧的人,总有几个对‘剑修尊严’念念不忘的人。这些人不会因为几颗筑基丹就感恩戴德,反而会觉得金无忌向一个丹修低头是奇耻大辱。你找到他们,不用多,三五个金丹期的足够。等长生阁资金链断裂露出疲态的时候,这些人就是捅向赵长生后腰的第一把刀。”
玄机子放下茶盏:“还有王家余孽。王坤当年被赵长生当街斩杀,王家旁支还有十几个人躲在万魔岭,手里大概还有五十万灵石。这些人对长生阁恨之入骨,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虚影微微点头。玄机子又说还有司徒烈——他虽然在标准化上认输了,但司徒家的独门丹药被标准体系框得死死的,利润腰斩,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气。未必会公开跳反,但暗地里给长生阁使绊子的事,他不会拒绝。虚影再次点头:“这些人都可以用。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做的,是三件事。第一,派人去中域把长生阁资金链紧张的消息散布出去,让那些借钱给长生阁的灵草商、材料商、坊市钱庄都知道——长生阁为了收买金剑门,把自己的家底掏空了。不用你催他们还钱,那些债主自己就会坐不住。第二,在万魔岭给王家余孽提供一块安全区域,让他们能在那里站住脚。不需要他们现在就动手,只要让他们活着、恨着、等着。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件。”虚影略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盯住碧水宫那口灵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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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子眉梢一动:“灵泉?那口泉有什么——”
“你不知道。但赵长生一定知道。孙颖儿在碧水宫觉醒生命道体,母树虚影遮天蔽日,那口泉底下封着的东西肯定和上古神族有关。万剑宗在中域翻遍了古籍,查到碧水宫那口灵泉是上古水神族的祭坛遗址。封印下面是什么还不清楚,但能让生命道体在泉边觉醒,能让赵长生亲自在泉边守七天七夜,那东西的价值绝不在四百二十万灵石之下。你派人盯住,不用靠近,只要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玄机子一一记下。虚影最后说了一句话:“南域的棋,现在才到中盘。赵长生收了金剑门,在棋盘上落了一子。看起来很漂亮。但棋不是子多就能赢的,要看气。他的长生阁就是一口气——资金链不断,气就长;资金链一断,他收再多小弟都没用。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堵他的气。等他的气尽了,你会在南域看到一场比标准化辩论更精彩的戏。”
传讯阵的光熄灭。密室里恢复了寂静。玄机子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玄清宗的后山,夜色如墨,山风裹着松涛声涌进密室。他望着山下的方向,那里是长生阁所在的青溪谷。此时谷中灯火星星点点,丹房的药烟袅袅升腾,散修弟子们在丹炉前忙得热火朝天。没有人知道中域万剑宗已经把手伸到了南域的棋盘上,没有人知道玄清宗密室里的那团虚影正在一颗一颗地堵长生阁的气。
“等中域的人来。”玄机子轻声重复了一遍,“原来他们早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