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载着普洱陈香茶韵,自西双版纳向东北穿云而行。澜沧江的苍莽渐渐消散,风物换作巴蜀丘陵的温润葱郁。舷外云雾漫过层层梯田,远处荣昌的浅丘在烟岚里若隐若现,本该开合自如、骨韵清雅的折扇气息,却松松散散、飘飘摇摇,如脱了骨的旧扇面,失了百年荣昌折扇独有的骨力风神。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五十道非遗灵光次第流转,普洱茶的赭红陈韵尚带醇厚回甘。第五十一页空白书页微微发烫,纸面光影翻涌,隐约浮现竹骨、扇面、牛角刀、烫花锥的制扇图景,一缕松散微弱的文脉气息自荣昌深处遥遥相召,牵引飞舟缓缓落向万灵古镇。
才别版纳普洱陈,又握荣昌折扇骨。夏凡尘折扇轻展——他手中那把随身折扇,此刻也微微震颤,望着脚下云雾缭绕的古镇,朗声笑道,此地重庆荣昌、万灵古镇,藏着传承四百余年的荣昌折扇制作技艺,乃川扇之冠、中国三大名扇之一,一把折扇经百道工序,藏着中国人开合自如的处世智慧。
谢琳指尖凝起一缕草木灵气,顺着山风漫向古镇。灵气所过之处,竹林间伐竹、作坊里劈骨、扇面上绘画、烫花锥下雕花的工序剪影层层浮现。她眉头微蹙:楠竹的清气、丝绸的柔气、牛角刀的锐气,我都感知到了,藏着百道工序的精巧、百年扇艺的风骨。可如今骨散了、面松了、韵薄了,百年折扇的根脉,竟已散到快握不住骨力。
梵云立在舟首,白衣被山雾拂动,声线温润厚重:荣昌折扇始于宋代,盛于明清,至今已有四百余年历史。以荣昌本地三年以上的楠竹为骨,以丝绸、宣纸为面,经选竹、制骨、糊面、绘画、雕刻等百余道工序全手工制成。其扇骨开合顺滑、收放自如,扇面书画并茂、雅俗共赏,一把好扇可历数十年而骨力不散。明清时期,荣昌折扇随川商走遍全国,既是文人雅士的清玩,又是百姓纳凉的日用,曾被列为朝廷贡品。数百年来,折扇早已不只是纳凉之物,是身份的象征、是书画的载体、是刻在荣昌人骨血里的风雅印记。
神秘老者立在舟侧,声线沧桑如老扇骨的开合声:鼎盛年月,荣昌万灵古镇扇坊林立,制扇声昼夜不绝。每逢春末夏初,楠竹下山,作坊里劈骨声、糊面声、绘画声此起彼伏。老扇师凭手感劈出匀薄的扇骨,凭眼力对齐每一根骨条,一把扇子开合百次而不松垮,制出的正味折扇藏着竹骨的韧劲、书画的雅韵,骨力十足。当年川商走南闯北,荣昌折扇是行商的体面、送礼的上品,成渝的茶馆里、戏台上,人人手里一把荣昌扇。
可近几十年,荣昌折扇的骨力渐渐散了。机器制扇取代了手工,电锯劈骨、胶水粘面,半天就能出一批货,却丢了手工制骨养出来的韧劲。传统制骨要选三年楠竹,经浸泡、晾晒、劈、削、磨、烫数道工序,一根扇骨要磨上百遍才能顺滑,一个扇师要练十来年才能独当一面,年轻人嫌苦嫌累嫌赚钱慢,不愿入行。老扇师一年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能制出正味折扇的大师傅越来越少,许多失传的劈骨手法、烫花秘技都跟着老扇师埋进了竹林。
市面上那些挂着荣昌折扇招牌的扇子,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用劣质竹材冒充楠竹,用机器粗制代替手工制骨,扇骨松垮、扇面易脱,开合几次就散了架,把百年扇艺招牌搅得鱼龙混杂。更让人痛心的是,年轻人只觉得折扇过时老气,夏天有空调风扇,谁还摇扇子,不愿沉下心赏一把折扇的雅、学一门老手艺。百年扇艺,散了骨力、松了扇面、丢了匠心,只剩特产店里一排排包装花哨的机器扇,孤零零摆在货架上,眼看着就要散了骨、断了脉。
话音落下,乾坤历骤然泛起青竹交辉的灵光。空白书页上,一幅古法制扇的盛景缓缓铺开——竹林间伐竹选材、作坊里老扇师劈骨磨骨、扇面上画师挥毫题字、戏台上文人摇扇品茗,骨韵清雅,开合自如。可这份风雅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扇坊大门紧闭,竹材干裂,扇骨散落,扇面脱落,只剩空荡荡的制扇作坊和几把散了架的残扇,死气沉沉。
萧南烛指尖轻触纸面那片松散光影,眸光沉静:荣昌折扇文脉,困在一个字。骨散则扇不立,艺散则法不传,心散则魂不聚。制骨功夫不够、糊面火候不足、开合根骨立不住,百年扇韵被岁月的浮躁冲散,自然难以为继。
老者抬手指向古镇深处:万灵古镇最里头有座百年老扇坊,叫聚扇坊,是荣昌传了五代的扇中老字号。坊里现在的掌扇人叫陈守扇,年近七十,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精通全套古法制扇,一手劈骨烫花的本事冠绝荣昌,亲手制出的扇骨力十足、开合顺滑,人称川扇第一手。
聚扇坊鼎盛时扇工有几十名,年产折扇数千把,藏家雅士争相订购。可这些年扇工走的走、散的散,年轻人嫌这行又苦又熬人又不赚钱,纷纷改行,如今整个聚扇坊连一套完整的制扇班子都凑不齐。陈守扇有个孙子叫陈折扇,从小在扇坊里长大,对竹性扇感天生敏感,是块学制扇的好料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可这孩子大学读了工业设计,毕业就留在大城市做文创产品,说传统折扇用途太窄、造型太老,不符合年轻人的审美。他想把折扇做成网红摆件、手机支架、文创周边,说是创新传承。陈守扇不认,说那些东西丢了制扇的根本,就不是荣昌折扇了,是借名头的花架子。陈折扇则说爷爷守旧僵化,老一套没人用、没人买,迟早被市场淘汰。
爷孙俩闹了两年多,去年陈折扇带着新式扇样回来,被老人当面拆了扇骨扔进了濑溪河里,连人带方案赶出了扇坊。打那以后陈守扇就很少开坊制新扇了,整日坐在制扇间对着老牛角刀发呆,心结难解竟生出一股散骨之雾,让满镇的扇子都失了骨力、松了扇面。再拖下去,等老人百年之后,这正宗的古法荣昌折扇怕是真要散成一堆竹片了。
去聚扇坊。萧南烛合上乾坤历,青竹光华在指尖萦绕,目光坚定,扇有新旧,艺无古今。古法守住扇的骨,新形拓展扇的用。守住百年扇韵的根,开出当代用扇的貌,才能让折扇风骨,再传百年。
梵云调转飞舟,穿云而下,稳稳落在万灵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暮春时节,濑溪河从镇边潺潺流过,可本该扇韵清雅的古镇却安静得反常。沿街不少扇坊都改了行,偶尔几家挂着荣昌折扇招牌的店铺,也只卖些机器批量的工艺扇,扇骨松垮,全无古法正味的骨力风神。越往古镇深处走,乾坤历上的折扇纹样就越黯淡,到最后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底色,像散了架的旧扇骨。
刚走近聚扇坊,一股松散的雾气便从门缝里漫出来。雾气裹着寡淡的竹屑气,闻着似乎有竹香却落不到实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头:折扇不就是老古董嘛,都一个样,贵的便宜的没差别,夏天有空调谁还摇扇子,不如买个实用的东西。
是散骨之雾。萧南烛立刻催动乾坤历,五十道灵光齐齐亮起,在众人周身布下温润光罩,它不伤人,是涣散扇的骨力与风神,让人觉不出开合之妙、辨不出工艺优劣,从心底觉得古法扇艺可有可无。懂扇的人少了,学扇的人没了,文脉自然就散了、断了。
话音刚落,夏凡尘便摇着扇子撇嘴——可他手中那把随身折扇此刻也咯吱作响,扇骨微微发松:说真的,折扇就是个老物件,现在谁还天天带在身上,也难怪年轻人不爱用。谢琳也望着路边的竹林微微点头:是啊,制一把扇要百道工序,一根扇骨要磨上百遍,实在太费功夫,也难怪老扇坊一个个关了门。梵云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手拂过扇骨,暖意渗入肌理,两人才猛然回神。这雾气悄无声息就散了扇骨、散了人心。夏凡尘握紧手中的扇子,也难怪满镇的扇坊都渐渐关了门。
众人推门入院,只见聚扇坊是一座老式川东院落,三进布局,前店后坊,后院开阔处便是制扇间与打磨房。院中摆着老旧的竹料架、劈骨台、磨骨石、烫花炉,大多蒙着尘灰,许久未曾动用。廊下一排排竹匾上晾着零星竹骨,早已失了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