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央黄葛树下的竹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手里摩挲着一把传世老折扇，指尖一遍遍抚过扇骨上的烫花纹路，半天没动一下。正是陈守扇。

听见脚步声，老人没抬头，声音沙哑干涩：买扇去山下特产店，机器做的花哨，便宜又方便。我这儿不做了。

我们不买扇，是来寻访百年扇脉，拜望古法制扇的。萧南烛缓步上前，语气温和诚恳。

陈守扇这才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发光的乾坤历上时眼皮微微一颤，随即露出一抹苦笑：看艺？现在谁还看制扇的手艺。找个电锯劈骨、胶水粘面，半天就能出一批货，包装好看卖得还快，谁愿意守着劈骨台熬大半天。

他放下折扇，指尖抚过身侧那把用了几十年的牛角劈刀，声音很慢：我十四岁跟着我爹学制扇，先学三年辨竹性——哪片山的楠竹韧、哪个年份的竹骨硬，一刀劈下去就知道。再学五年劈骨磨骨，劈骨要匀、削骨要薄、磨骨要滑，一根扇骨要在磨石上反复磨上百遍，手被竹篾划得全是口子，才算摸准了扇骨的韧劲。光烫花这一道工序就守了上千个日夜，被烫花炉烤得脱了几层皮，才算在扇骨上烫出活灵活现的花鸟虫鱼。那时候聚扇坊的扇，雅士提前半年订，刚糊好面就被抢光，是成渝茶馆里的体面、是走亲访友的重礼。那时候的人懂扇，先看骨匀不匀、再看面平不平、后试开合顺不顺，好坏一把便知。聚扇坊的折扇，开合千次而不松垮，全凭劈骨的分寸、磨骨的功夫，全靠时间慢慢养。

可现在呢？没人讲究这些了。要快、要花哨、要便宜。机器扇样子好看，可骨是松的，面是粘的，开合几次就散了架，连最基本的都没有。徒弟们熬不住一个个走了。我孙子更离谱，好好的制扇不学，要把扇子做成手机支架、做成网红摆件，丢了扇的本、丢了骨的魂，那也叫荣昌折扇？那是糟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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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指节微微发白：我守了一辈子，就想守住古法制扇的骨力，守住祖宗传下来的劈骨与烫花。要是到我这儿散了骨、断了脉，我下去怎么跟聚扇坊的列祖列宗交代。既然没人懂、没人惜，就让这手艺跟着这些老扇一起，陈在院子里算了。

话音落下，院里的散骨之雾骤然翻涌，竹匾上的竹骨轻轻震颤，发出细碎的开裂声，原本还有几分韧劲的扇骨愈发松散了。

萧南烛展开乾坤历，五十道灵光齐齐绽放，化作温润光罩抵住散雾。谢琳指尖轻扬，草木灵气顺着竹骨纤维渗入，想锁住楠竹的韧劲；夏凡尘双手翻飞，幻术铺开——旧时荣昌竹林间伐竹选材、作坊里老扇师劈骨磨骨、扇面上画师挥毫题字、成渝茶馆里文人摇扇品茗的民俗盛景；梵云掌心托起暖光，如烫花炉的文火缓缓漫过竹骨，想凝住骨力、沉下风神。

可散骨之雾生于人心轻慢，根在传统扇艺与当代生活的脱节。外力再强，也没法让一把散了架的扇子重新骨力十足，没法让年轻人凭空爱上这门又慢又细的老手艺。幻术里的盛景渐渐淡去，草木灵气也渗不透失了魂的竹骨，光明护罩越缩越小。

没用的。陈守扇缓缓站起身，背影佝偻，骨散了，人心散了，挽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行李箱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伴着青年清朗的声音：爷爷，我回来了。

院门被推开，二十七八岁的陈折扇走了进来，穿着干净的素色衬衫，背上背着扇样箱与设计资料，身后跟着两个搬着展品的同伴——一个是戴眼镜的设计师姑娘，一个是扛着摄像设备的小伙子。陈折扇眼底带着奔波的倦意，却亮得很。

他看见院里的众人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到陈守扇面前：爷爷，我知道您还在生我的气。这次我不是来吵架的，国家非遗川扇活化项目选上了咱们聚扇坊，我跟团队做了一整年的方案，想请您出山做首席制扇师。

陈守扇脸色一沉：又是那些花里胡哨的网红摆件？我不做。

爷爷，您先看这把样品，再听我说。陈折扇蹲下身，打开扇样箱与方案册，里面不是花哨的噱头产品，而是一套完整的荣昌折扇传承推广方案。核心线是古法正味款，完全沿用聚扇坊祖传工艺，三年楠竹、手工劈骨、反复磨骨、丝绸糊面、手绘扇面，保留最纯正的骨力风神；延伸线是新扇用款，全部以古法正味扇为底，开发便携书签扇、香薰挂扇、茶席摆扇，只是拓展了使用场景，核心制扇工艺一道没省；还有面向青少年的小小扇师研学营，让孩子亲手选竹、劈骨、糊面、绘画，先接触再了解。

我没丢聚扇坊的根。陈折扇语气很认真，所有核心工艺、劈骨标准、磨骨火候、烫花技法，全按您定的规矩来，一道都没改。我只是把荣昌折扇从文人雅士书斋的窄圈子里请下来，让它能走进年轻人的书桌、日常的生活里。我还拍了制扇全过程的纪录片，上个月带着扇样去校园做研学，孩子们第一次亲手摸到正味折扇，都说原来扇子不是老古董，开合之间这么有讲究，好多人都想来聚扇坊学制扇。

他顿了顿，从扇样箱里拿出一把折扇，双手递到老人面前：爷爷，这是我按您的方法自己亲手做的第一把扇。骨可能还不够匀，面可能还不够平，但我想让您看看，我是真的想学制扇，不是只想做花架子。

陈守扇看着那把扇，手指微微颤抖，却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