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载着滇西射弩的玄铁余韵,自西南向东北穿云而行。高黎贡山的雄奇渐渐消散,风物换作湘中山区的灵秀温润。舷外雪峰山余脉叠翠如屏,远处安化县城在晨光里茶烟袅袅,本该醇厚陈香、越陈越浓的安化黑茶气息,却浮浮躁躁、急急切切,如没泡透的生茶汤色寡淡,失了百年安化黑茶独有的陈韵风神。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六十三道灵光次第流转,滇西射弩的玄铁劲光尚带弦鸣余韵。第六十四页空白书页微微发烫,纸面光影翻涌,隐约浮现鲜叶、杀青锅、揉捻机、渥堆、茯砖的制茶图景,一缕躁进微弱的文脉气息自安化深处遥遥相召,牵引飞舟缓缓落向雪峰山麓的陈韵坊。
才别滇西弩箭劲,又赏安化黑茶醇。夏凡尘折扇轻展,望着脚下雪峰山环抱的安化山城,朗声笑道,此地湖南益阳安化县,藏着传承千余年的安化黑茶制作技艺,乃中国黑茶之冠、边销茶之宗,一饼茶经杀青揉捻渥堆压制陈化,藏着中国人以茶为药、以陈为珍的造物智慧。
谢琳指尖凝起一缕草木灵气,顺着山风漫向山城。灵气所过之处,茶园中采茶、作坊里杀青、揉捻机中揉捻、渥堆堆中发酵的工序剪影层层浮现。她眉头微蹙:大叶茶的清气、渥堆的酵气、茯砖的菌香,我都感知到了,藏着数十道工序的精巧、百年茶艺的风骨。可如今茶躁了、味浮了、韵薄了,百年安化黑茶的根脉,竟已躁到泡不出陈香。
梵云立在舟首,白衣被茶烟拂动,声线温润厚重:安化黑茶始于唐代,盛于明清,以安化本地云台山大叶种茶树鲜叶为料,经杀青、揉捻、渥堆、烘焙、干燥、压制、陈化等数十道工序全手工制成。其茶越陈越香、醇厚回甘,其中渥堆是黑茶独有的核心工序,鲜叶经揉捻后堆成茶堆,在微生物作用下自然发酵数月,茶性由寒转温、茶味由涩转醇。成品有千两茶、茯砖茶、黑砖茶、花砖茶、天尖茶等,茯砖茶中长满金黄色的(冠突散囊菌),是茯砖茶的标志。明清时期,安化黑茶沿茶马古道远销西北,是牧民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的生命之茶,有茶中茅台之称。千余年来,安化黑茶早已不只是茶,是中国黑茶的巅峰、是安化城的名片、是刻在安化人骨血里的陈韵记忆。
神秘老者立在舟侧,声线沧桑如老茶堆的沙沙声:鼎盛年月,安化城内外茶坊林立,号称,入春后满城茶香,茶农采茶、茶师制茶,茶商云集,马帮驮着茯砖茶沿茶马古道远赴西北。老茶师凭手感定渥堆温度,凭眼力辨发酵程度,一饼茯砖茶要渥堆三个月、陈化三年才能出坊,金花茂盛、汤色红亮、入口醇厚。当年安化黑茶沿资水入长江、沿茶马古道过秦岭,远销西北各省,牧民以马换茶、以皮换茶,说是安化茶,天下第一醇。老安化人认茶,只认——看汤色陈不陈、闻茶香陈不陈、品茶味陈不陈,一饼好茶经得起这三陈。可近几十年,安化黑茶的陈韵渐渐躁了。机器渥堆取代了自然渥堆,速生茶种代替了本地大叶种,高温催酵代替了自然发酵,几周就能出一批茶,汤色发暗、茶味发涩,却丢了自然慢渥出来的陈醇真气。传统一饼黑茶要选安化本地大叶种、手工杀青揉捻、自然渥堆三个月、陈化三年以上,一个茶师要练十来年才能掌握看茶渥堆的本事,年轻人嫌苦嫌累嫌赚钱慢,不愿入行。老茶师一年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能渥出正味陈茶的大师傅越来越少,许多失传的渥堆秘法、拼配秘技都跟着老茶师埋进了雪峰山。市面上那些挂着安化黑茶招牌的产品,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用外地茶冒充安化大叶种,用机器催酵代替自然渥堆,汤色发暗、茶味发涩,把百年茶艺招牌搅得鱼龙混杂。更让人痛心的是,年轻人只觉得黑茶是老茶砖,又粗又笨,不如买件精致的绿茶,不愿沉下心品一饼黑茶的陈韵。百年茶艺,躁了渥堆、浮了茶味、丢了匠心,只剩展会上一排排急匆匆的机器茶,孤零零摆在柜台上,眼看着就要躁了韵、断了脉。
话音落下,乾坤历骤然泛起赭红交辉的灵光。空白书页上,一幅古法制茶的盛景缓缓铺开——茶园中采茶、作坊里杀青、渥堆堆中发酵、窑房中陈化,越陈越香,醇厚回甘。可这份陈醇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茶坊大门紧闭,鲜叶干枯,渥堆发馊,茶砖蒙尘,只剩空荡荡的制茶作坊和几饼没发酵透的生涩茶砖,死气沉沉。
萧南烛指尖轻触纸面那片躁进光影,眸光沉静:安化黑茶文脉,困在一个字。茶躁则陈不存,味躁则醇不传,心躁则魂不聚。渥堆功夫不够、陈化火候不足、陈韵根骨立不住,百年茶韵被岁月的浮躁催躁,自然难以为继。
老者抬手指向山城深处:安化城最里头有座百年老茶坊,叫陈韵坊,是安化传了四代的茶中老字号。坊里上一代掌茶人叫陈百年,二十年前去世了,享年八十岁,生前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一手安化黑茶的渥堆本事冠绝安化,人称安化第一茶。陈百年去世后,儿子陈守拙接手了茶坊。陈守拙今年六十五岁,也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一辈子守着古法渥堆,说茶是等出来的,不是催出来的,一饼茶要渥堆三个月、陈化三年才出坊。陈守拙的儿子叫陈茶,三十五岁,商学院毕业,三年前回来接手茶坊的经营。陈茶觉得父亲的古法太慢了,一饼茶等三年才能卖,资金周转不过来,就引进了机器渥堆设备,用高温催酵把渥堆时间从三个月缩短到三周,产量翻了十倍,可茶味发涩、没有陈香。陈守拙大怒,说儿子糟蹋了百年招牌,父子俩闹翻了,陈守拙搬到后山的老茶房住,不再管茶坊的事。上个月,一批出口中亚的茯砖茶订单,要求三年陈韵、金花茂盛,陈茶用机器渥堆做的茯砖茶,金花稀疏、汤色发暗、入口发涩,外商验收不合格,要求退货赔偿,陈韵坊面临倒闭。陈茶这才慌了,可父亲不肯下山,他自己又不会古法渥堆。心结难解竟生出一股躁进之雾,让整座安化城的黑茶都失了陈韵、躁了茶味。再拖下去,等陈韵坊一关,这正宗的古法安化黑茶制作怕是真要躁成一堆生涩茶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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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陈韵坊。萧南烛合上乾坤历,赭红光华在指尖萦绕,目光坚定,茶分新旧,韵无古今。古法守住茶的陈韵,新形拓展茶的用。守住百年茶韵的根,开出当代器物的貌,才能让安化黑茶,再传百年。
梵云调转飞舟,穿云而下,稳稳落在安化老城的青石板路上。初夏时节,雪峰山苍翠欲滴,可本该茶香四溢、渥堆声声的山城却安静得反常。沿街不少老茶坊都改了行,偶尔几家挂着安化黑茶招牌的店铺,也只卖些机器催酵的工艺茶,茶味发涩,全无古法正味的陈醇回甘。越往山城深处走,乾坤历上的茶品纹样就越黯淡,到最后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底色,像没泡透的生茶汤。
刚走近陈韵坊,一股躁进的雾气便从门缝里漫出来。雾气裹着寡淡的青草气,闻着似乎有黑茶的气息却落不到实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头:黑茶不就是个老茶砖嘛,都一个样,贵的便宜的没差别,陈一点新一点无所谓,能喝就行。
是躁进之雾。萧南烛立刻催动乾坤历,六十三道灵光齐齐亮起,在众人周身布下温润光罩,它不伤人,是躁尽安化黑茶的陈韵与风神,让人觉不出渥堆之妙、辨不出茶质优劣,从心底觉得古法茶艺可有可无。懂茶的人少了,学茶的人没了,文脉自然就躁了、浮了。
话音刚落,夏凡尘便摇着扇子撇嘴:说真的,安化黑茶就是个老茶砖,又粗又涩,也难怪年轻人不讲究。谢琳也望着路边的茶坊微微点头:是啊,做一饼茶要渥堆陈化等三年,实在太费功夫,也难怪老茶坊一个个关了门。梵云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阳拂过茶面,暖意渗入肌理,两人才猛然回神。这雾气悄无声息就躁了茶味、浮了陈韵。夏凡尘揉了揉眉心。
众人推门进坊,只见陈韵坊是一座老式的湘中院落,前店后坊,后院开阔处便是渥堆间和陈化窑。店中货架上摆着一排排茯砖茶、千两茶,蒙着薄薄的灰。后院的渥堆间里,几台机器渥堆设备空荡荡,墙角堆着一筐没发酵透的生涩茶叶,闻着有股青草气。
店中央的柜台后,坐着一个三十五岁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衬衫,面前摊着一摞违约通知书和几饼没通过验收的茯砖茶,正对着那些茶砖发呆,眉头紧锁。正是陈茶。
听见脚步声,陈茶回过头,看见众人微微一怔,站起身:你们是……来买黑茶的?不好意思,陈韵坊的货被退了,暂时不卖了。
我们不买茶,是循着百年茶脉来的。萧南烛语气温和,你是陈茶?陈守拙老师傅的儿子? 乐读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