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顾缃回过头,看见众人微微一怔,站起身:你们是……来修书的?不好意思,云林阁的资质要被撤了,暂时不接活了。
我们不修书,是循着百年裱脉来的。萧南烛语气温和,你是顾缃?顾守拙老先生的孙女?
顾缃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黯了下去:是。我爷爷走了三年,我接手也三年。我想把店做大,就引进了机器,速度是快了,可……把善本修坏了。云林阁四代招牌要毁在我手里。她揉了揉脸,声音发涩,爷爷留下个旧书柜,说里面是他一辈子修书的心得,可我翻了好多遍,都是些老掉牙的法子,太慢了。
你爷爷留下的书柜在哪?萧南烛问。
在后院补书间里。顾缃领着众人往后院走。补书间不大,靠墙立着个紫檀木书柜,铜锁都锈了,上面挂着个牌子,写着两个字,是顾守拙的手迹。
谢琳忽然走到书柜前,指尖凝起草木灵气,顺着锁孔渗入。灵气所过之处,铜锁轻轻一颤,咔哒一声开了。书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函古籍,还有一沓泛黄的手札,最中间放着一本线装的《补壁随笔》,封面上是顾守拙的小楷:修旧如旧,补纸如古。
谢琳拿起《补壁随笔》,一页一页翻开。前面几十页都是修复技法——托裱法、补纸法、接笔法、全色法、镶边法,每一种都画着详细的图示,旁边写着口诀,还夹着对应的古籍残片,每一片都标注着年代、纸质、墨色。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没有技法,只有一幅小画和一行字。
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趴在书案边,手里拿着一支小毛笔,在一小块旧纸上写字,旁边一个白胡子老人,俯着身,握着小女孩的手,一起补半页残书。小女孩的脸上沾了一点墨,仰着脸笑,眼睛亮晶晶的。
旁边用小楷写着:补书如补心,笔笔见真心。缃儿七岁,随我学补书,补半页《论语》,歪歪扭扭,亦是天趣。
顾缃凑上前,看着那幅画,手开始发抖:这……这是我。我七岁那年,爷爷教我补的第一页书。我……我一直觉得爷爷的法子太慢,跟不上时代。我一直觉得,修书只要补好就行,管它用什么方法。原来……原来补的不是纸,是心。
你爷爷不是慢,是敬书。萧南烛轻声道,老手艺的传承,技法可以写在书上,但敬畏和心意只能补在纸里。你爷爷不是让你守着老法子不动,是让你在古法的根上,补出属于你这个时代的匠心。
顾缃捧着那本《补壁随笔》,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泛黄的封面上。她擦了擦眼泪,忽然站起来,走到托裱间,叫人把机器托裱机搬到了角落,从书柜最下面翻出一箱子爷爷收藏的明版残纸——那是爷爷一辈子攒下的,纸色、墨色都和明版书一模一样,一直舍不得用。
小主,
我要重新修这本书。顾缃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坚定了,爷爷能补半页《论语》,我就能补全这本。这本书,我要按照古法,手工托裱,一笔一笔补,一处都不敷衍。
接下来的三个月,顾缃把自己关在补书间里,开始修那本明版《论语集注》。她按照《补壁随笔》上的技法,先拆书、揭页、去污、脱酸,再托裱、补纸、接笔、全色,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
第一个月,她拆书揭页,用蒸馏水慢慢洗去污渍,用脱酸液脱酸,小心翼翼,不敢碰坏一点纸。
第二个月,她补纸,从爷爷留下的明版残纸里,找出纸色、纤维、厚薄都一模一样的旧纸,剪成和缺损一样的形状,一点点镶上去,接缝细如发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