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载着徽州月饼的金黄余韵,自皖南向东南穿云而行。黄山的酥香渐渐消散,风物换作淮扬大地的温润雅致。舷外蜀冈余脉逶迤如黛,远处扬州城在晨光里墨香袅袅,本该纸墨温润、补缀如天的古籍装裱气息,却破破碎碎、滥滥糟糟,如补坏了的旧书页,失了百年扬州装裱独有的天工风神。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六十五道灵光次第流转,徽州月饼的金黄酥香尚带饼韵余温。第六十六页空白书页微微发烫,纸面光影翻涌,隐约浮现古籍、排笔、浆糊、补纸的装裱图景,一缕残损微弱的文脉气息自扬州深处遥遥相召,牵引飞舟缓缓落向瘦西湖畔的云林阁。
才别徽州月饼酥,又赏扬州古籍工。夏凡尘折扇轻展,望着脚下蜀冈环抱的扬州古城,朗声笑道,此地江苏扬州,藏着传承千余年的古籍装裱修复技艺,乃江南裱艺之冠、文脉守护之宗,一册书经托裱补缀接笔装函,藏着中国人惜书护典、继往圣绝学的文化智慧。
谢琳指尖凝起一缕草木灵气,顺着河风漫向古城。灵气所过之处,纸坊里造纸、书坊里刻书、裱案上托裱、补书间接笔的工序剪影层层浮现。她眉头微蹙:宣纸的清气、松烟的墨气、骨胶的黏气,我都感知到了,藏着数十道工序的精巧、百年裱艺的风骨。可如今书破了、补滥了、韵薄了,百年装裱的根脉,竟已滥到补不如不修。
梵云立在舟首,白衣被墨香拂动,声线温润厚重:扬州古籍装裱始于隋唐,盛于明清,以宣纸、绫绢、骨胶、面粉为料,经托裱、补缀、接笔、全色、镶边、装函等数十道工序全手工制成。其艺修旧如旧、补纸如古、接笔如天,破损的古籍经高手修复,看不出修补痕迹,如获重生。明清时期,扬州是全国刻书中心,装裱业随之鼎盛,有江南裱匠甲天下之称。千百年间,装裱早已不只是手艺,是典籍的守护者、是文脉的传承者、是刻在读书人骨血里的敬书记忆。
神秘老者立在舟侧,声线沧桑如老排笔的沙沙声:鼎盛年月,扬州城裱画铺林立,古书坊云集,名家辈出。老裱师凭手感定浆糊稠度,凭眼力辨补纸新旧,一本残书补数月,补完天衣无缝,人称顾半页,补半页书,看不出接缝。当年江南的藏书家、刻书家,都找扬州裱师修书,说是书遇扬州匠,残本得重生。老扬州人认裱,只认:补纸如古、接笔如原、装函如旧,一本好书经得起这三如。可近几十年,古籍装裱的天工渐渐滥了。机器托裱取代了手工托裱,化学胶取代了面粉浆,快速修复取代了慢工细补,几天就能修一本,看似平整崭新,却伤了纸质、堵了纸纤维,几年后就开裂脱落,反而毁了古籍。传统装裱一本残书,要选同时代的旧纸、熬骨胶面粉浆、手工托裱、接笔补字,一个裱师要练十来年才能掌握接笔如天的本事,年轻人嫌苦嫌累嫌赚钱慢,不愿入行。老裱师一年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能修善本的大师傅越来越少,许多失传的补纸法、接笔技都跟着老裱师埋进了蜀冈。市面上那些挂着古籍修复招牌的店,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用新纸冒充旧纸,用化学胶代替浆糊,补痕明显、接笔生硬,把百年裱艺招牌搅得鱼龙混杂。更让人痛心的是,年轻人只觉得古籍修复就是粘粘补补,没技术含量,不如做新书赚钱,不愿沉下心学一门老手艺。百年裱艺,破了书芯、滥了补缀、丢了匠心,只剩店里一排排机器装的新书,孤零零摆在书架上,眼看着就要滥了艺、断了脉。
话音落下,乾坤历骤然泛起米黄交辉的灵光。空白书页上,一幅古法制裱的盛景缓缓铺开——裱案上托裱、补书间接笔、函套中镶边、书架上藏珍,补缀如天,纸墨温润。可这份天工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裱坊大门紧闭,纸张发脆,浆糊发酸,排笔干涸,只剩空荡荡的装裱作坊和几本补坏了的残书,死气沉沉。
萧南烛指尖轻触纸面那片滥补光影,眸光沉静:扬州古籍装裱文脉,困在一个字。补滥则真不存,艺滥则法不传,心滥则魂不聚。补缀功夫不够、接笔火候不足、天工根骨立不住,百年裱韵被岁月的浮躁冲滥,自然难以为继。
老者抬手指向古城深处:扬州城最里头有座百年老裱坊,叫云林阁,是扬州传了四代的裱中老字号。坊里上一代掌裱人叫顾守拙,号补斋老人,三年前去世了,享年八十二,生前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一手古籍修复的本事冠绝江南,人称江南第一裱。云林阁鼎盛时裱师十几名,年修古籍数百册,各地藏书家、博物馆都来送修。顾守拙有个孙女叫顾缃,今年二十七岁,美院毕业,学的是古籍修复,三年前接手云林阁。顾缃觉得古法太慢,修一本书要几个月,效率太低,就引进了机器托裱机,用化学胶,修书速度快了十倍,价格也低,生意很红火。可上个月,有个老藏书家拿来一本祖传的明版《论语集注》,虫蛀严重,缺了半页,让顾缃修复,说好要修旧如旧。顾缃用机器托裱,补了新纸,还补了字,结果补痕明显,纸色不对,接笔的字体也不对,老藏书家当场就翻了脸,说她糟蹋善本,把事情捅到了文物局,云林阁面临被取消古籍修复资质。顾缃这才慌了,可爷爷已经走了,没人能教她了。心结难解竟生出一股滥补之雾,让全城的古籍都失了天工、滥了补缀。再拖下去,等云林阁一撤,这正宗的古法扬州古籍装裱怕是真要滥成一堆破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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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云林阁。萧南烛合上乾坤历,米黄光华在指尖萦绕,目光坚定,裱分新旧,工无古今。古法守住书的原貌,新形拓展裱的用。守住百年裱韵的根,开出当代修复的貌,才能让扬州装裱,再传百年。
梵云调转飞舟,穿云而下,稳稳落在扬州老城的青石板路上。暮春时节,蜀冈苍翠欲滴,可本该墨香四溢、排笔声声的古城却安静得反常。沿街不少老裱坊都改了行,偶尔几家挂着古籍修复招牌的店铺,也只卖些机器装裱的新书,补痕明显,全无古法正味的天工补缀。越往古城深处走,乾坤历上的古籍纹样就越黯淡,到最后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底色,像补坏了的旧书页。
刚走近云林阁,一股滥补的雾气便从门缝里漫出来。雾气裹着寡淡的胶水气,闻着似乎有古籍的气息却落不到实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头:古籍修复不就是粘粘补补嘛,都一个样,能看就行,补得好不好无所谓。
是滥补之雾。萧南烛立刻催动乾坤历,六十五道灵光齐齐亮起,在众人周身布下温润光罩,它不伤人,是散尽装裱的天工与风神,让人觉不出补缀之妙、辨不出修复优劣,从心底觉得古法裱艺可有可无。懂裱的人少了,学裱的人没了,文脉自然就滥了、坏了。
话音刚落,夏凡尘便摇着扇子撇嘴:说真的,古籍修复就是个老手艺,又慢又麻烦,也难怪年轻人不讲究。谢琳也望着路边的裱坊微微点头:是啊,修一本书要托裱补缀接笔全色,实在太费功夫,也难怪老裱坊一个个关了门。梵云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阳拂过书页,暖意渗入肌理,两人才猛然回神。这雾气悄无声息就滥了补缀、坏了书芯。夏凡尘揉了揉眉心。
众人推门进店,只见云林阁是一座老式的扬州院落,前店后坊,后院开阔处便是托裱间和补书间。店中货架上摆着一排排机器装裱的新书,亮闪闪的,没什么古意。后院的托裱间里,一台托裱机静静停着,角落堆着一沓沓新纸和化学胶瓶。
店中央的工作台后,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干净的工作服,面前摊着一本破损的明版《论语集注》和一张处罚通知书,正对着那本残书发呆,眼圈通红。正是顾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