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载着天桥太平歌词的棕红余韵，自北向南穿云而行。京城的板正渐渐消散，风物换作江南水乡的温润灵秀。舷外天目山余脉叠翠如屏，远处宜兴丁蜀镇在晨光里窑烟袅袅，本该朴拙生动、温润如玉的紫砂气息，却工工整整、光光滑滑，如模子里扣出来的工业品，失了百年宜兴紫砂独有的朴拙风神。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六十七道灵光次第流转，天桥太平歌词的棕红板韵尚带余音。第六十八页空白书页微微发烫，纸面光影翻涌，隐约浮现紫砂泥、明针、篦子、龙窑的制壶图景，一缕刻板微弱的文脉气息自宜兴深处遥遥相召，牵引飞舟缓缓落向天目山麓的供春堂。

才别天桥太平调，又赏宜兴紫砂魂。夏凡尘折扇轻展，望着脚下太湖环抱的丁蜀古镇，朗声笑道，此地江苏宜兴丁蜀镇，藏着传承五百余年的宜兴紫砂制作技艺，乃中国茶具之冠、文人雅器之宗，一壶泥经捶泥打片镶嘴明针烧制，藏着中国人以泥为纸、以刀为笔的造物智慧。

谢琳指尖凝起一缕草木灵气，顺着河风漫向古镇。灵气所过之处，矿坑里取泥、泥房里捶泥、转盘上拉坯、竹刀上明针的工序剪影层层浮现。她眉头微蹙：紫砂的清气、泥料的润气、窑火的烈气，我都感知到了，藏着数十道工序的精巧、百年壶艺的风骨。可如今壶僵了、泥死了、韵薄了，百年紫砂的根脉，竟已僵到看不出手温。

梵云立在舟首，白衣被窑烟拂动，声线温润厚重：宜兴紫砂始于北宋，盛于明清，以宜兴本地本山甲泥、底槽清、团泥为料，经选料、风化、粉碎、筛泥、和泥、捶泥、打片、镶嘴、明针、刻绘、装窑、烧制等数十道工序全手工制成。其壶外素内润、朴拙生动、泡茶留香，所谓世间茶具称为首，紫泥新品泛春华。明代正德年间，书童供春仿金沙寺古银杏树瘿做壶，开创文人紫砂之先河，人称。明清时期，名家辈出，董翰、赵梁、元畅、时朋四大家，清有陈鸣远、杨彭年，一壶千金，争相收藏。五百年来，紫砂早已不只是茶具，是文人雅器、是茶道载体、是刻在宜兴人骨血里的泥土记忆。

神秘老者立在舟侧，声线沧桑如龙窑的火声：鼎盛年月，丁蜀镇窑户林立，家家做壶、户户捏泥，入夜后龙窑火光映红半边天。老壶匠凭手感定泥料软硬，凭眼力辨明针厚薄，一把壶要捶泥万次、明针千遍，方能温润如玉、透气留香。当年宜兴紫砂沿运河、沿海路远销海内外，文人雅士争相收藏，说是一壶紫砂值千金。老宜兴人认壶，只认：看泥料有没有骨气、看器型有没有生气、看手工有没有手气，一把好壶经得起这三气。可近几十年，宜兴紫砂的朴拙渐渐僵了。机器注浆取代了手工捶泥，砂轮打磨取代了手工明针，煤气窑取代了龙窑柴烧，半天就能出一批壶，器型工整、表面光滑，却丢了手工捏出来的生动灵气。传统一把紫砂壶要选本山泥、自然风化三年、手工捶泥万次、龙窑柴烧三天三夜，一个壶匠要练十来年才能掌握的本事，年轻人嫌苦嫌累嫌赚钱慢，不愿入行。老壶匠一年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能做出正味紫砂的大师傅越来越少，许多失传的泥料配方、烧制秘技都跟着老壶匠埋进了天目山。市面上那些挂着宜兴紫砂招牌的产品，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用外地泥冒充本山泥，用机器注浆代替手工，器型死板、表面发僵，把百年壶艺招牌搅得鱼龙混杂。更让人痛心的是，年轻人只觉得紫砂就是个茶壶，圆溜溜的都一样，不如买个玻璃壶方便，不愿沉下心品一把紫砂的气韵。百年壶艺，僵了器型、死了泥性、丢了匠心，只剩展会上一排排工整光滑的机器壶，孤零零摆在展柜上，眼看着就要僵了气、断了脉。

话音落下，乾坤历骤然泛起赭紫交辉的灵光。空白书页上，一幅古法制壶的盛景缓缓铺开——泥房里捶泥、转盘上拉坯、竹刀上明针、龙窑中烧制，朴拙生动，气韵天然。可这份生动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窑坊大门紧闭，泥料干裂，竹刀生锈，龙窑熄火，只剩空荡荡的制壶作坊和几把工整死板的僵壶，死气沉沉。

萧南烛指尖轻触纸面那片刻板光影，眸光沉静：宜兴紫砂文脉，困在一个字。求全则气不存，尽善则韵不传，心满则魂不聚。明针功夫太满、器型打磨太圆、朴拙根骨立不住，百年壶韵被岁月的完美主义磨平，自然难以为继。

老者抬手指向古镇深处：丁蜀镇最里头有座百年老壶坊，叫供春堂，是宜兴传了五代的壶中老字号。坊里上一代掌壶人叫周器成，号缺壶老人，一年前去世了，享年七十八岁，生前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一手紫砂的本事冠绝江南，人称江南第一壶。供春堂鼎盛时壶师十几名，年产紫砂壶数百把，各地藏家、博物馆都来订货。周器成有个徒弟叫苏青，今年二十六岁，中央美术学院陶瓷系毕业，五年前拜在老人门下学壶。老人去世后，苏青接手了供春堂。苏青是出了名的完美主义，每把壶都修得工工整整、光光滑滑，零瑕疵、零偏差，可老藏家看了都摇头，说太完美了，没魂了。上个月宜兴紫砂国际博览会，苏青送了十把作品，评委当面说工艺精湛，然失紫砂本真之朴拙，供春堂面临被取消非遗传承单位的资格。苏青这才慌了，可师父已经走了，没人能告诉她问题出在哪。心结难解竟生出一股求全之雾，让全镇的紫砂都失了生气、僵了器型。再拖下去，等供春堂一撤，这正宗的古法宜兴紫砂制作怕是真要僵成一堆工业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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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供春堂。萧南烛合上乾坤历，赭紫光华在指尖萦绕，目光坚定，壶分新旧，韵无古今。古法守住壶的朴拙，新形拓展壶的用。守住百年壶韵的根，开出当代雅器的貌，才能让宜兴紫砂，再传百年。

梵云调转飞舟，穿云而下，稳稳落在丁蜀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暮春时节，天目山苍翠欲滴，可本该窑火通明、捶泥声声的古镇却安静得反常。沿街不少老窑坊都改了行，偶尔几家挂着宜兴紫砂招牌的店铺，也只卖些机器注浆的工艺壶，器型工整，全无古法正味的朴拙生动。越往古镇深处走，乾坤历上的壶品纹样就越黯淡，到最后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底色，像模子里扣出来的复制品。

刚走近供春堂，一股求全的雾气便从门缝里漫出来。雾气裹着寡淡的陶土气，闻着似乎有紫砂的气息却落不到实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头：紫砂壶不就是个泡茶的嘛，都一个样，圆一点光滑一点才好看，有点瑕疵无所谓。

是求全之雾。萧南烛立刻催动乾坤历，六十七道灵光齐齐亮起，在众人周身布下温润光罩，它不伤人，是求全尽紫砂的生气与风神，让人觉不出朴拙之妙、辨不出壶质优劣，从心底觉得古法壶艺可有可无。懂壶的人少了，学壶的人没了，文脉自然就僵了、死了。

话音刚落，夏凡尘便摇着扇子撇嘴：说真的，紫砂壶就是个泡茶器，又贵又麻烦，也难怪年轻人不讲究。谢琳也望着路边的壶坊微微点头：是啊，做一把壶要捶泥明针烧制，实在太费功夫，也难怪老窑坊一个个关了门。梵云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阳拂过壶面，暖意渗入肌理，两人才猛然回神。这雾气悄无声息就僵了器型、死了泥性。夏凡尘揉了揉眉心。

众人推门进坊，只见供春堂是一座老式的江南院落，前店后坊，后院开阔处便是泥房和龙窑。店中展柜里摆着一排排工整光滑的紫砂壶，大小一致、器型周正，却没什么神采。后院的制壶间里，电动转盘、砂轮打磨机静静停着，墙角堆着一筐筐成品泥，规整得像一块块肥皂。

店中央的工作台后，坐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沾了泥的围裙，面前摊着一张博览会的评审意见书和一把修得极其周正的石瓢壶，正对着那把壶发呆，眉头紧锁。正是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