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生这才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发光的乾坤历上时,眼皮微微一颤,随即露出一抹苦笑:“寻脉?现在还有人寻角雕的脉。都讲工致、讲便宜,谁还讲刀意、讲气韵。”他放下刻刀,指尖抚过那半件百鸟朝凤角雕,声音很慢,像在摩挲刀痕里的岁月纹路,“我师父林一痕,当年人称‘南派第一刀’,一手镂雕出神入化,最擅长百鸟朝凤,一只凤凰刻得要飞起来一样。十年前他走的时候,这件作品刚刻了一半,留话给我,让我接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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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刻了十年,改了上百遍,每一刀都照着师父的刀痕来,每根羽毛都对齐师父的纹路,可……”老人拿起那件半成的角雕,师父刻的上半段凤凰,翎羽舒展,神气流溢,而他补的下半段百鸟,刀工更细更密,却根根刻板,像粘上去的贴纸,“上个月非遗复核,评委说我这作品‘工到十分,韵无一分’,天工阁的传承资格,怕是保不住了。我学了师父一辈子的刀法,每一道工序都烂熟于心,可就是刻不出师父那股活气。”
谢琳忽然走到工作台前,指尖凝起草木灵气,顺着那半件角雕的纹路渗入。灵气所过之处,师父刻就的部分温热灵动,而陈砚生补刻的部分僵冷阻滞,两相泾渭分明。她顺着灵气的指引,伸手在工作台侧的暗格里一摸,触到一个老旧的木匣,轻轻一拉,木匣应手而开。
匣子里铺着旧绒布,放着一套磨得发亮的旧刻刀,大小十余把,旁边一本线装的《雕隅录》,册页泛黄,最底下压着一个拇指大的小角雕,是一只歪翅膀的小山雀,刻工粗糙,鸟头还歪了半分,底下刻着一行小字:“一痕三十八岁作”。
谢琳拿起《雕隅录》,一页一页翻开。前面大半本都是雕法心得——选料要辨牛角的生长纹,开坯要顺角的肌理,粗雕留余、精雕留神,打磨要七分磨三分留,每一种技法都配着手绘图示,旁边注着口诀。翻到最后几页,不再讲技法,全是师父的随感,最后一页,用朱砂写着几行字,字迹苍劲:“世人学我雕,皆学我刀工。刀工是骨,气韵是魂。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刀尽处意不尽,方是活雕品。”
陈砚生凑上前,看着那几行字,又看着那只歪翅膀的小山雀,手开始发抖:“这……师父从来没给我看过这个。他教我的时候,总说要精准、要齐整、要分毫不差。我以为……我以为做徒弟的,就要刻得和师父一模一样,才对得起他。”
“你师父不是要你刻得和他一样,是要你接住他的刀,刻出你自己的鸟。”萧南烛轻声道,“老手艺的传承,技法可以写在书上,但气韵和心意只能走在刀上。他留下半件作品,不是让你补成他的样子,是让你顺着他的意,续上你的气。一模一样的复刻,是死的;有你自己刀意在里面,才是活的。”
陈砚生捧着那本《雕隅录》,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泛黄的纸页上。他擦了擦眼泪,忽然站起身,把工作台上那些标准图纸、比例卡尺全都推到一边,拿起那套旧刻刀,对着那半件百鸟朝凤,深吸一口气,落下了刀。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老人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不再对着师父的刀痕比对,不再用卡尺量羽毛的间距。他顺着凤凰舒展的翎羽,往下刻百鸟,有的鸟展翅,有的鸟敛翅,有的鸟侧首,有的鸟低鸣,每一只都不一样,每一刀都带着自己的心意。有的地方刀工细密,根根羽毛可数;有的地方大刀阔斧,留着粗糙的刀痕。
第四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骑楼的雕花窗照进来的时候,陈砚生落下了最后一刀。
工作台上,整只百鸟朝凤角雕静静立着,凤凰居于正中,翎羽飞扬,百鸟环绕四周,神态各异,整体浑然一体。刀工有粗有细,有的地方光洁如镜,有的地方留着刀痕,却处处透着灵动的生气,像下一刻就要从角料里飞出来。
就在陈砚生放下刻刀的刹那,萧南烛手中的乾坤历轰然发亮。金棕交辉的灵动灵光冲天而起,化作千万道流转的刀影,顺着潮州古城的街巷漫延开去。 自由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