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载着宜兴紫砂朴韵,自江南向东南穿云而行。天目山的叠翠渐渐消散,风物换作岭南韩江的温润绵长。舷外湘子桥横卧韩江之上,远处潮州古城在晨光里骑楼连绵,本该玲珑剔透、气韵生动的角雕气韵,却板板正正、死死板板,如模子里拓出来的死物,失了百年潮州角雕独有的灵动风神。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六十八道非遗灵光次第流转,紫砂的赭紫余韵尚带泥香。第六十九页空白书页微微发烫,纸面光影翻涌,隐约浮现角料、刻刀、镂花、多层球的雕镌图景,一缕僵滞微弱的文脉气息自潮州老城遥遥相召,牵引飞舟缓缓落向牌坊街深处的天工阁。
“才别宜兴紫砂朴,又赏潮州角雕灵。”夏凡尘折扇轻展,望着脚下骑楼连绵的古城街巷,朗声笑道,“此地韩江之畔、潮州古城,藏着传承千余年的潮州角雕技艺,乃南派雕刻之冠、方寸工艺之宗,一角之料经镂雕透雕层层雕琢,藏着中国人方寸之间藏天地的造物智慧。”
谢琳指尖凝起一缕草木灵气,顺着海风漫向古城。灵气所过之处,作坊里开料、灯下图稿、刀下镂花、磨石上抛光的工序剪影层层浮现。她眉头微蹙:“牛角的韧气、刻刀的锐气、打磨的润气,我都感知到了,藏着数十道工序的精巧、百年雕艺的风骨。可如今刀僵了、板死了、韵没了,百年角雕的根脉,竟已僵到看不出刀意。”
梵云立在舟首,白衣被海风拂动,声线温润厚重:“潮州角雕始于唐宋,盛于明清,以本地优质水牛角、黄牛角为料,经选料、开坯、设计、粗雕、精镂、打磨、抛光、上蜡等数十道工序全手工制成。其艺长于镂雕、透雕、浮雕,方寸之间可雕山水人物、花鸟鱼虫,所谓‘寸角藏乾坤,一刃见功夫’。明清时期,潮州角雕沿海上丝绸之路远销南洋,玲珑剔透的虾蟹笼、层层相套的象牙球,海外称奇,被誉为‘东方艺术之花’。千余年来,角雕早已不只是摆件,是文人雅玩、是商贸重器、是刻在潮州人骨血里的匠心印记。”
飞舟稳稳落在牌坊街端头,正是暮春时节,韩江雾霭漫过古城,可本该刀声阵阵、琳琅满目的老城街巷,却安静得反常。沿街不少角雕店都改了行,剩下的铺子也多卖些机器雕刻的批量货,花纹工整、形状对称,偏生没有半分手工的灵动气。越往老城深处走,乾坤历上的角雕纹样就越黯淡,到最后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底色,像压在模子里拓出来的刻板纹样。
刚走近天工阁,一股僵滞的雾气便顺着门缝漫了出来。雾气裹着寡淡的牛角焦气,看着件件雕工精细,却像个个没了魂的标本,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头:角雕不就是个摆件嘛,刻得齐整光滑就好,差一分一毫不重要,机器做的比手工还匀。
“是僵刻之雾。”萧南烛立刻催动乾坤历,六十八道灵光齐齐亮起,在众人周身布下温润光罩,“它不伤人,是封死角雕的气韵与神髓,让人觉不出刀意之妙、辨不出雕品优劣,从心底觉得古法雕艺可有可无。懂雕的人少了,学雕的人没了,文脉自然就僵了、死了。”
话音刚落,夏凡尘便摇着扇子撇嘴:“说真的,角雕不就是个工艺品,看着精致就行,哪有那么多讲究,也难怪年轻人不爱学,费眼睛又费功夫。”谢琳也望着路边的雕品微微点头:“是啊,刻一件要雕要磨好几天,产量低赚得少,也难怪老作坊一个个关了门。”梵云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阳拂过雕面,暖意渗入肌理,两人才猛然回神,一脸诧异。“这雾气悄无声息就僵了刀笔、散了雕魂。”夏凡尘揉了揉眉心,“也难怪满街的作坊都渐渐关了门。”
众人推门进阁,只见天工阁是一座老式的骑楼院落,前店后坊,二楼开阔处便是设计与精雕工作间。店中展柜里摆着一排排角雕作品,花鸟鱼虫、人物山水、多层套球,件件刀工细密、边缘齐整,却件件神色呆板,像凝固在时间里的标本,连羽毛的走向、花瓣的弧度都如出一辙。后院的工作间里,刻刀、砂纸、油石摆得整整齐齐,却许久没动过的样子。
店中央的工作台后,坐着一位六十出头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手里握着一把平口刻刀,对着面前半件角雕发呆,眉头拧成了结。正是天工阁现任掌雕陈砚生,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一手镂雕功夫曾冠绝岭南,人称“陈一刀”。
听见脚步声,陈砚生没抬头,声音沙哑干涩,像磨钝了的刻刀:“买摆件去前街礼品店,机器做的便宜,花样又多。我这儿不做了。” 二九书屋
“我们不买雕,是循着百年雕脉来的。”萧南烛缓步上前,语气温和诚恳,“你是陈砚生师傅?天工阁的掌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