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武昌溯江而西,飞舟入武陵界。晨雾薄如绡,桃花水香漫舷来,异香软腻,不似凡花。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七十四道灵光次第流转,黄鹤楼鹤红余韵尚萦袖间。第七十五页空白页微烫,纸面光影翻涌,隐现渔舟、桃溪、山洞、良田之形,其光散淡,摇摇欲坠。
“桃源文脉散矣。”萧南烛指尖抚过纸面,眉峰微蹙。
夏凡尘折扇轻摇,点向雾中山林:“陶渊明一篇记,悬了千年桃源梦。今日正好探一探,这散了的文脉,落在哪片桃花里。”
飞舟落于桃花溪畔。几人登岸,踏青石板入镇,石板积桃花瓣,履之簌簌作响。谢琳指尖凝草木灵气,顺风扫入桃林,须臾回首,眉尖蹙得更紧:“气散了。花是死色,水无活意,传说的气韵,浮在枝头上,落不到心底。”
梵云语声沉厚,裹在山雾里:“桃花源传说,起于东晋陶潜,后经千余年口传演绎,渔人遇仙、避秦遗民诸说,流布民间。它本不是一方山水,是国人心中的精神原乡。心散了,境便散了。”
沿溪行半里,两旁商铺林立,皆售桃花酥、桃纹饰品,喇叭声往复,只道“网红打卡地”。间有导游引队过,口中传说干硬数语,止言“渔人入洞,出而不复得”,随即催众拍照,语毕即走。
忽见溪旁一老茶寮,布幡招展,上书“忘忧居”三字,笔画古旧,色已褪半。推门入,院中冷寂,木桌数张,粗陶茶碗列于桌上,碗边皆印桃花纹。
柜台后坐一老者,布衣草鞋,手中摩挲一旧渔竿,竿梢系半片干桃花,正望溪出神。闻足音,不抬头,声淡如雾:“寻景往山坳去,桃花洞在前。此处无景。”
“我们不寻景,寻桃源脉。”萧南烛语声平和。
老者方抬眼,目光浑浊,扫过四人,落于发光的乾坤历上,眼皮微颤,随即涩笑:“寻脉?世人为打卡来,谁寻脉。”
他放下渔竿,指对面座:“坐。老汉陶守源,在这讲了一辈子桃源故事。早先这茶寮,天天满座,从日出讲到日落,茶凉人不散。来的人,寻隐,散心,寻个念想。” 爱去书库
“今时不同了。”陶守源指尖叩了叩桌沿,“人来拍照,拍洞,拍花,发圈便走。导游讲的,统一说辞,干巴无味。我孙儿陶寻真,学文旅的,前番回来,说要做网红IP,编穿越剧情,加仙侠桥段,说要做密室。我不许。老祖宗的故事,不是瞎编的。吵了一架,他走了,我便不讲了。”
他抬眼望山坳桃花洞:“自我不讲,这一带传说便散了。人讲起,丢三落四,没头没尾。人称‘散境之雾’。再些时日,怕这故事,真要散在桃花风里了。”
几人静坐片刻。夏凡尘扇尖轻点掌心:“怪道进来便觉心神浮散,原来是这散境之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