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向西南。武当剑的清逸余韵还绕在襟袖,风先浸了水汽。赤水的潮腥裹着竹香,扑在船舷上,散开一江的清冽。两岸竹海顺着河谷铺下去,绿得发沉。本该脚踩清波、身轻如燕的独竹漂脉,此刻像被水浸软的竹篙,歪歪扭扭,立不住稳劲。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七十九道灵光次第沉落,第八十页空白处却渐渐发烫,纸面光影明灭,楠竹、长竿、鹭影、水波,晃了晃,又散。他指尖按在纸页上,眉峰微蹙:“竹脉散了。”
夏凡尘折扇“唰”地半展,扇尖点破江雾,点向深处竹影:“独竹漂,一根竿,踩波踏浪行。散了的脉,总得立起来。”
飞舟落于赤水河畔的老码头旁。几人沿石阶而下,石板被江水浸得发亮,青苔生了薄薄一层。谢琳指尖凝一缕草木灵气,顺风送出去,片刻回身,声线轻冷:“是散竿之雾。竹无稳劲,身无沉气,像摆出来的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梵云的声音裹在雾里,沉得像扎了根:“独竹漂起于赤水民间,早年船工渡水,踩楠竹过江,后演为技艺,讲求‘脚踩一根竹,手执一竿桨,心稳身自稳’。明清以来,赤水河畔代代相传,梁氏一脉为正宗,漂师辈出。如今根松了,神自然散了。”
沿岸行半里,两旁农家乐、游船码头错落。偶有表演独竹漂的,女子站在竹上,转圈圈,摆造型,看着花哨,却像浮在水面上的纸人,没半点根劲。有少女漂竹,眼睛盯着岸边镜头,全是表演路数,半点不见水上功夫。
石阶尽头,一处老院临江而立。院门口插着一根老楠竹,竹皮斑驳,刻着水痕。院门半掩,里面传来极轻的竹篙擦水声,慢,涩,像忘了下一篙该怎么划。
推门入。青石铺就的院子不大,竹架立在角落,十几根楠竹斜靠着,有的竹梢裂了,有的竹身弯了。院边石墩上坐着个老婆婆,蓝布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摩挲着一根旧竹篙,篙身缠着旧布条,指尖反复蹭着篙头,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忘了。
正是梁玉珍,独竹漂国家级传承人,当年人称“梁一竹”,一根竹漂遍赤水河,浪头里走,漩涡里行,身轻得像水上鹭鸶。
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拇指把竹篙轻轻一拨,发出干涩的一声:“看漂往下走,新码头有表演,好看。”
“我们不看漂。”萧南烛语声平稳,“寻竹的脉。”
梁玉珍这才抬眼。目光清亮,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萧南烛掌心的乾坤历上,眼皮微颤,随即扯出一点涩笑:“寻脉?如今人都看耍竹的花架子,谁寻脉。”
她把竹篙搁在石墩上,声慢:“十二岁跟我爹学漂,站竹三年,划篙五载,掉下水几十回,才懂一个‘稳’字。当年梁家漂,天不亮就下河,脚踩竹,手执篙,一趟漂下来,水不沾衣。看的人看身法,看稳劲,看浪里走得稳不稳。”
“如今不了。”她指尖抚过竹篙纹路,“都练表演漂,转圈圈,摆造型,博喝彩。我孙女儿轻舟,学体育的,前阵回来,说要改,要做花式漂,要拍视频。我不许。独竹漂是稳的,不是耍的。吵了一架,她走了,我就封了竹。”
她抬眼望江上云雾:“自打封了竹,这一带的漂都像丢了魂似的,站不稳,漂不动。都叫散竿之雾。再耗些时日,这脉,怕是要散在江里了。”
夏凡尘扇尖轻点掌心:“怪道江边便觉脚下浮,原来是这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