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斜斜往西南。眉山的墨香还没散尽,风里先浸了茶味。
一层叠一层的绿,从云脚底下铺开来,是茶山。晨雾裹着茶芽的清苦,漫过船舷,润得人舌尖发甜。本该漫山遍野、你唱我和的茶山情歌,此刻像被风扯碎的茶花瓣,东一片西一片,飘在山坳里,接不上调,也落不到底。
萧南烛摊开乾坤历。八十一道灵光沉在纸页里,第八十二页慢慢发烫。光影晃,茶篓、竹鞭、采茶女、山坳,朦朦胧胧浮上来,又散成细碎的绿。
“歌脉散了。”他指尖按在纸边,眉峰微蹙。
夏凡尘折扇半开,扇尖沾了点雾色:“茶山情歌,采茶唱,隔山和,最是鲜活。散了的脉,总得接回来。”
飞舟落在茶山半腰的老寨口。几人沿石径往下走,石阶上落着茶花瓣,踩上去软乎乎的。两旁都是老茶树,枝桠斜伸,芽头嫩得发亮。
谢琳指尖凝了缕草木气,顺着山风送出去,片刻回头,眉尖蹙着:“是散歌之雾。调子飘着,情味淡了,像兑了水的茶汤,看着有颜色,入口没味道。连最见真情的采茶对唱,都像唱给镜头听的。”
梵云声音慢,裹着雾:“茶山情歌起于唐宋,盛于明清,黔北茶乡最盛。采茶时节,男女对唱,见什么唱什么,想什么唱什么。有采茶调、盘歌、情歌、苦歌,是茶农的心里话,是山野的活气。代代口传心授,没什么死本子,全凭真心唱。如今心不真了,歌自然就散了。”
沿石径走半里,就到了老茶寨。寨子里家家户户都做茶,门口摆着茶篓,晒着茶青。偶有放歌的,喇叭里传出来,甜腻腻的,是改编的网红版,没半点山野气。有小姑娘跟着哼,调子拐来拐去,全是流行歌的路数。
寨子中央,有座老茶堂,土坯墙,木门窗,门楣上挂块旧木牌,写着“茶歌堂”三个字,字是用锅烟灰写的,歪歪扭扭,却有劲。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哼歌声,慢,哑,像哼到一半忘了词。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中央摆着晒茶的竹簸箕,里头盛着半簸箕茶青。墙根靠着一排茶篓,都磨得起了毛。院中的竹椅上,坐着个老婆婆,蓝布帕包头,身上围着蓝布围裙,手里摩挲着个旧茶篓,篓沿编着花纹,指尖一遍遍蹭着篓边,像在找调子,又像忘了该怎么开口。
正是韦阿婆,茶山情歌国家级传承人,唱了一辈子茶歌,人称“韦半坡”,半面坡的茶树都听过她的歌。当年她采茶,一嗓子唱出去,对面山坳的小伙子都接不上来。
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手指拨了拨茶篓,发出沙沙的响:“买茶去前头合作社,有新茶,有包装。我这儿不卖。”
“我们不买茶。”萧南烛语声轻,怕惊着她似的,“寻茶歌的脉。”
韦阿婆这才抬眼。眼睛皱巴巴的,像晒干的茶瓣,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萧南烛手里的乾坤历上,眼皮颤了颤,随即咧开嘴笑,牙缺了两颗,像个孩子:“寻脉?如今人都喝奶茶,听流行歌,谁寻老茶歌的脉哟。”
她把茶篓搁在脚边,声音沙哑:“我十二岁跟我娘学唱歌,上山采茶,唱到太阳落,见花唱花,见树唱树,想到哪唱到哪。那时候茶山才热闹哟,这边唱,那边和,山坳坳里都是歌。采茶都不觉得累,唱着唱着,一篓茶就满了。”
“现在不行喽。”她摇了摇头,手抚过茶篓,“我孙女青茶,学音乐的,前阵回来,说要给老调加伴奏,加吉他,加鼓,说要拍视频上火山。我不许。茶山情歌,就是对着山唱的,对着人唱的,要那些家伙做什么?吵了一架,她走了,我就再也没当众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