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数声炮响惊回晓月 一川红屑送春归

飞舟往正南。茶山的清润茶香还缠在襟角,风先换了脾性。

暖烘烘的烟火气裹着硝磺味,撞在船舷上,散开满空的热闹余温。喀斯特峰林丛丛簇簇立在云下,坡地上的圩镇隐隐传来零星的炮响,稀稀拉拉,像没睡醒的咳嗽。本该震天彻地、万人疯抢的抢花炮气韵,此刻像受了潮的炮仗,药线软塌塌的,点不着冲天的响,也炸不开满堂的彩,失了千年壮乡花炮独有的热辣与鲜活。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八十二道灵光次第沉落,第八十三页空白处却渐渐发烫,纸面光影明灭,花炮、炮仗、红绸、人影,挤挤挨挨涌上来,又散成细碎的火星。他指尖按在纸页上,眉峰微蹙:“炮脉散了。”

夏凡尘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扫过一阵热风:“三月三,抢花炮,炮响三山动,人潮十里欢。散了的炮脉,总得重新炸响。”

飞舟落于邕江北岸的老圩口。几人沿青石板路往圩里走,石板缝里嵌着往年的炮仗碎屑,红的黄的,被踩得发白。两旁店铺多是卖酸嘢、卖绣球的,门口摆着成串的小炮仗,都是工厂货,红艳艳的却没半点烟火气。偶尔有店家放一挂鞭,噼里啪啦响得急促,像赶着收工,没半点余韵。

谢琳指尖凝一缕草木灵气,顺着圩场风送出去,片刻回身,眉尖蹙得更紧:“是散炮之雾。炮的火头弱了,人的心气散了。抢花炮像演出来的戏,走个过场就散,没半点抢福的热乎劲儿。连最见血性的抢炮头,都像伸手递过去似的。”

梵云的声音裹着圩场的烟火气,沉厚滚烫:“抢花炮起于唐宋,盛于明清,壮乡瑶寨皆盛。相传是祭祀布洛陀,祈福五谷丰登、人丁兴旺。花炮分炮头、炮身、炮尾,以老法硝磺配药,外裹红绸,点着后冲天而起,炮头落处,众人争抢,抢到者为当年福首。这不仅是民俗,是壮乡人的血气,是刻在日子里的热望。如今热望凉了,炮自然就哑了。”

沿圩场走半里,便到老炮场。场边立着座老炮棚,土坯墙,木栅门,门楣上挂块旧木匾,写着“震天堂”三个大字,字是用炮烟熏出来的,黑沉沉的有劲。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搓纸声,慢,沉,像搓到一半停住了,忘了下一下该怎么搓。

推门进去。院子不小,墙角堆着竹筒、火硝、硫磺,地上摆着篾圈,都蒙着薄灰。院中央的木凳上,坐着个穿对襟短衫的老人,脸膛黑红,手上沾着硝磺末,手里摩挲着个半成的小花炮,炮身上缠着红绸,指尖一遍遍捋着绸边,像在找炮的劲,又像是忘了该怎么装药。

正是彭振山,外号“彭大炮”,抢花炮国家级传承人,做了一辈子花炮,抢了一辈子炮头,当年他做的花炮,响遍三乡十八寨,抢炮的时候他一马当先,没人抢得过他。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拇指把炮身轻轻一拨,发出干涩的纸响:“买炮去前头供销社,有安全烟花,好看。我这不做了。”

“我们不买炮。”萧南烛语声平稳,“寻花炮的脉。”

彭振山这才抬眼。眼睛亮得像炮火星子,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萧南烛掌心的乾坤历上,眼皮微颤,随即扯出一点涩笑,嗓门大得像点炮:“寻脉?如今人都看烟花秀,拍网红照,谁寻老抢花炮的脉。又危险又土气。”

他把半成的花炮往脚边的木架上一放,震得架子上的炮仗皮簌簌掉:“我十二岁跟我爹学做炮,配药、卷筒、缠红,练了十年才敢做头炮。当年震天堂的花炮,做半个月,三层药,冲天三十丈,炮头带红绸,落下来带着火光。抢炮的时候,几百号人涌上去,挤得鞋都掉了,那才叫抢福。抢到炮头的,披红挂彩,全村都来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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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行喽。”老人摇着头,大手一挥,“我孙子彭春生,学文创的,前阵回来,说要改花炮,搞安全环保型,搞表演式抢炮,说要做旅游项目。我不许。抢花炮就是要抢,要拼,要那股子血性劲儿。演出来的,那叫什么抢花炮?吵了一架,他走了,我就封了炮棚。”

他抬眼望了望圩场中央的老炮架,声音低了些:“自打我封了棚,这一带的花炮就像哑了似的,响也响不痛快,抢也抢不热闹。大伙都叫这散炮之雾。再拖些时日,这炮,怕是要烂在炮棚里了。”

夏凡尘扇尖轻轻敲着手心:“怪道进圩就觉得浑身不得劲,想热闹又热闹不起来,原来是这雾闹的。”

“是。”萧南烛手腕一翻,乾坤历张,八十二道灵光齐亮,化一道滚烫光罩,笼住四人,“此雾散花炮的火气,乱抢炮的血气,让人觉不出民俗里的热望。玩的人浅了,信的人淡了,炮脉自然就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