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少,隔着一架青铜编钟。钟槌起落,大小钟次第响起。低音沉郁,高音清越,双音交错,律吕和鸣。像从两千年前传来,穿过封土,穿过岁月,中正平和,不疾不徐。铜锈仿佛被震落,古意漫开来,满院子都是青铜的沉韵。
最后一槌落下,余音绵长,顺着风飘出院子,飘向远处的擂鼓墩。
就在余音散尽的刹那,萧南烛掌中乾坤历轰然一震。青铜色的灵光冲天而起,化作千万枚编钟光影,顺着随州城、顺着云梦泽漫延开去。
散音之雾,像被钟声齐齐震碎,顺着城垣层层退去。楚地所有的古编钟都轻轻一颤,锈迹剥落,音色重新清越,散乱的音律重新归律。元音堂的钟架上,又响起了熟悉的、雍容的钟鸣声。散落在各地的古乐师,指尖重新泛起熟悉的触感;压在箱底的古曲谱,重新泛出沉静的墨色。越来越多的人想起记忆里那一曲中正平和的编钟古乐,愿意重新去听、去品、去懂。千年音脉,在这一刻重新和鸣,带着青铜的厚重,带着礼乐的中正,也带着新生的鲜活。
灵光落回乾坤历,凝成第八十四枚非遗纹样。一架编钟错落陈列,钟槌轻点,旁衬涢水与擂鼓墩,青铜沉郁,律韵天成,与其余八十三道灵光交相辉映。华夏文脉长卷上,又添一抹曾侯编钟的雍容韵致。
钟架中央那枚最大的甬钟,忽然泛起温润灵光。钟身渐渐透明,一个戴高冠的古人身形浮现出来,正是曾侯乙。古人望着钟架旁的祖孙二人,微微一笑。
“一钟定得千秋律,万乐和来万世心。”古人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沉郁悠远,“寡人铸钟一生,就怕礼乐崩散。你能懂乐和礼正的道理,能把编钟的魂传下去,寡人便放心了。记住,乐无定曲,礼有定心。我化这钟里一缕韵,守元音堂,守随州城,看着这礼乐文明世世代代传下去。”
音落,光点散,融入那枚大甬钟。钟身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沉郁的长鸣,像两千年前初铸时的第一声回响。
此后月余,元音堂重新开坊。曾音序伴着祖父,一边整理抢救回来的曲谱与铸钟工艺,一边筹备编钟古乐文化节。回来学铸钟、学古乐的年轻人渐多,老乐师也纷纷归队。铸钟声、钟鸣声、礼乐声,顺着风,飘满了随州城。
守护联盟四人各尽其力。谢琳以草木之力滋养古城花木,护持编钟的气韵与律感,令每处古迹都带礼乐之正;夏凡尘为文化节设沉浸式礼乐场景,以幻术还原战国曾侯宴乐的盛景,令观者身临其境;梵云在藏钟阁布下护持光罩,恒温恒湿,护古编钟与古曲谱;萧南烛则将编钟古乐之源流、礼乐、技艺与传承,一一记入乾坤历,提笔落字:“随州铸得千秋律,一振宏开万代春。”
编钟古乐文化节上,老乐师登台奏乐,传统编钟乐舞雍容中正,气度俨然;曾音序带着年轻团队,推出“古法为根、当代表达”的新礼乐展演,传统律吕结合当代表达,庄重典雅又不失本真,广受喜爱。台下观者如云,有专程来听古乐的学者,有带孩子感受礼乐的家长,有慕名而来的年轻人,赞叹声、钟鸣声,伴着沉郁余韵,飘得很远很远。
暮色里,飞舟复升,载着满袖青铜余韵,向下一处文脉去。
萧南烛立舟首,望脚下绵延江汉与隐约钟鸣,听风里依稀礼乐声声,心中澄澈。
传承从来不是把古编钟封在博物馆里,当成标本供奉。它是活的,跟着文明的进程生长。可守古老的礼乐内核,亦可换新的传播方式;可以藏在古铸钟坊的铜屑里,也可以走进万千人的认知里。只要礼乐不散,中正不丢,编钟古乐就永远有灵魂,文脉就永远不会哑。
飞舟渐高,入云海。身后随州城里,新的编钟正一槌一槌稳稳敲响,沉郁的钟鸣,伴着千年未绝的礼乐匠心,久久萦绕在荆楚山水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