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斜斜往西南。
长城的砖石清寒还沾在襟角,风先软了下来,裹着一股焦甜的香,撞在船舷上,黏糊糊的,像熬到火候的糖稀。潍县城浸在晓雾里,青灰瓦顺着街巷铺展开,屋角挑着的幌子里,隐隐飘出甜香。本该透亮灵动、活灵活现的糖塑气韵,此刻像熬过火的糖稀,软塌塌的,提不起筋骨,失了市井里独有的鲜活与甜暖。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八十八道灵光次第沉落,第八十九页空白处慢慢发烫。纸面光影明灭,糖人、吹管、铜锣、糖模,晃了晃,融成一片琥珀色。
“糖脉散了。”他指尖按在纸边,眉峰微蹙。
夏凡尘折扇半开,扇尖沾了点雾色的甜香:“潍县糖塑,三分塑七分吹,一口气定活气。散了的脉,总得重新吹起来。”
飞舟落在东关大街口。几人沿青石板路往巷子里走,路面坑洼里凝着旧糖渍,踩上去微微发黏。两旁商铺次第排开,有卖糖画的,金属模板倒扣出来,图案千篇一律,平塌塌的没半点灵气;有卖糖人的,机器注塑成型,颜色艳得扎眼,甜香直冲鼻子,却甜得发腻,不润。有举着糖人的小孩,咬一口就皱起眉,随手丢给了身边的狗。
谢琳指尖凝一缕草木灵气,顺着街风送出去,片刻回身,眉尖微蹙:“是散糖之雾。糖没了骨,甜没了魂,像兑了糖精的蜜水,入口发苦。连最见功夫的吹糖人,都软得像没骨头,放半天就化一摊。”
梵云的声音裹着甜香,暖融融的:“糖塑起于唐宋,盛于明清,潍县为集大成之地。分吹糖人、糖画、糖模、糖狮子,讲究‘手稳、气匀、眼准、火候准’。当年市集上,糖挑子一放,铜锣一敲,孩子围半圈。这手艺是市井里的活气,是年节里的甜,是刻在几代人童年里的印记。如今人心急了,糖自然就散了。” 原著小说网
沿街走半里,巷子深处藏着一座老院。土坯院墙,木栅门,门楣上挂块旧木匾,写着“张记糖塑”四个字,是用糖稀写了再烧固的,琥珀色,边角缺了一块。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搅糖声,慢,黏,像搅到一半停住了。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墙角支着口黑铁锅,锅里结着厚厚的旧糖渍,旁边摆着梨木模具、竹吹管、青石板。墙根堆着一捆甘蔗,皮都干得发皱。院中的小马扎上,坐着个老汉,蓝布围裙洗得发白,手上沾着糖稀,手里摩挲着根竹吹管,吹管头磨得发亮。他指尖反复蹭着吹管口,像在找那口气,又像是忘了该怎么送气。
正是张锡盛,外号“张一吹”,糖塑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张记第三代传人,吹了一辈子糖人。当年潍县集上,他一口气吹个齐天大圣,金甲红缨,火眼金睛,放三天不塌形。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手指拨了拨锅沿,发出黏腻的轻响:“买糖去前头门市,有现成的糖人糖画,花样多,便宜。我这不做了。”
“我们不买糖。”萧南烛语声放得很轻,怕惊化了似的,“寻糖塑的脉。”
张锡盛这才抬眼。眼睛昏花,眼角沾着细碎的糖沫,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萧南烛掌心的乾坤历上,眼皮颤了颤,随即咧开嘴笑,牙缺了两颗,像糖人缺了个耳朵:“寻脉?如今年轻人都吃网红甜品,喝奶茶,谁寻这老糖人的脉。吹半天,卖俩钱,还不够熬糖的柴火钱。”
他把吹管搁在锅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我十二岁跟俺爹学手艺,先熬三年糖,火候差一丝都不行。再练五年吹,吹到腮帮子肿,吃饭都张不开嘴,才懂一个‘活’字。当年张记的糖挑子,赶四集,铜锣一敲,半条街都闻见甜香。孩子围着转,盯着你手里的吹管,眼睛都不眨。吹个小猪,吹个小猴,吹个小老虎,拿到手里举半天舍不得吃。”
“现在不行喽。”老人摇着头,指了指墙根的模具,“我孙子张饴,学设计的,前阵回来,说要给糖塑改改,做模具量产,做盲盒,做文创。我不许。糖塑是吹出来的,不是扣出来的。每一个都不一样,都带着手的温度,气的活泛。模子里扣出来的,那叫糖块,不叫糖塑。吵了一架,他走了,我就收了挑子,再也没赶集。”
他抬眼望了望巷口,声音轻了些:“自打收了挑子,这一带的糖香就淡了。偶尔有做的,糖熬不到火候,吹得软塌塌的,放半天就化。大伙都叫这散糖之雾。再耗些日子,这手艺,怕是要化在糖锅里了。”
夏凡尘扇尖轻轻点了点锅沿:“怪道满街都是甜香味,闻着却不润,原来是这雾闹的。”
“是。”萧南烛手腕一翻,乾坤历张,八十八道灵光齐亮,化一道琥珀色光罩,笼住四人,“此雾散糖中活气,乱手艺心神,让人觉不出手工的温度。做的人浮了,吃的人腻了,糖脉自然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