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斜向西南。
虞山琴的清微余韵还缠在指缝间,风先换了副粗粝嗓子,撞在船舷上啪啪直响,像鼓槌结结实实砸在鼓面上。
瑶山叠着浪往天边铺去,深黛色的山林一层高过一层,山坳里嵌着瑶寨,黑瓦吊脚楼挑着翘角,像一只只敛了翅的黑凤。本该沉雄苍劲、通神祭祖的瑶族长鼓舞气韵,此刻像松了皮的旧鼓,软塌塌的,敲不出沉实的声响,失了瑶山深处独有的野性与庄严。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九十八道灵光次第沉入纸页,第九十九页空白处慢慢发烫。纸面光影明灭,长鼓、鼓槌、彩巾、盘王印,一团团赭色鼓影叠上来,又散成细碎的山尘。“鼓魂散了。”他指尖按在纸边,眉峰微蹙。
夏凡尘折扇收在腰侧,扇骨敲了敲掌心,声脆如鼓点:“长鼓敲开盘王殿,一脚踩碎万山秋。散了的魂,总得重新敲回来。”
飞舟落于水口古渡。四人沿青石板路往深山瑶寨走,路面被山泉水洗得发亮,缝里嵌着细碎的桐花。道旁山货铺、油茶摊次第排开,喇叭里放着改编的瑶歌,鼓点咚咚的,快得像赶集。寨口广场上搭着彩色舞台,横幅写着“瑶寨长鼓舞表演”,演员穿得花红柳绿,头上插着晃眼的银饰,手里的长鼓画得五颜六色。鼓点敲得乱七八糟,伴着电子音乐,舞步跳得花里胡哨,游客举着手机拍,叫好声混着鼓点,闹哄哄的,却半点没有长鼓舞的沉雄气韵。
谢琳指尖凝一缕草木灵气,顺着山风送出去,片刻回身,眉尖微蹙:“是散鼓之雾。鼓点浮,脚步飘,像没绷紧的鼓皮,松松垮垮没力道。连最庄重的《盘王祭》鼓点,都敲得像跳大神,没半点祭祀的诚意。”
梵云的声音裹着山风,厚重得像鼓身:“瑶族长鼓舞传自盘瓠时期,是祭祀盘王的祭舞。长鼓分公母,鼓身用整段杉木挖空,两头蒙羊皮,七十二套鼓点,三十六套舞步,每套都有讲究,祭祖、祭山、还愿、节庆,各有各的章法。当年盘王节,全寨人聚在鼓坪,老鼓师敲鼓,族人围着鼓跳,从天黑跳到天亮,鼓声能传过三座山。这鼓是敲给盘王听的,是跳给祖先看的。如今都成了赚钱的表演,鼓点砍了一半,舞步改了八成,魂自然就散了。”
沿石板路往寨子里走,转过几棵大枫树,便是寨子中央的鼓坪。坪边立着座老吊脚楼,纯木结构,瓦楞上长着瓦松,楼檐下挂着十二只铜铃,风一吹,叮铃响。楼门挂着把大铜锁,锁着厚厚的木门。楼下晒场上,个老汉坐在竹椅上,翻晒着油茶籽,竹耙子扒过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正是盘天保,人称“盘鼓王”,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瑶族长鼓舞传承人,瑶寨第七代鼓师。敲了一辈子长鼓,当年盘王节他主鼓,七十二套鼓点敲下来,气都不喘。五年前,他儿子带着寨里的年轻人搞商业表演队,把长鼓舞改得面目全非,他当场砸了表演队的鼓,把祖传的长鼓锁进鼓楼,封了鼓槌,再也没公开敲过鼓。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竹耙子还在扒油茶籽:“看表演去寨口广场,有网红跳舞,热闹。我这不敲了。”
“我们不看表演。”萧南烛语声平稳,像落在鼓面上的第一记轻槌,“寻长鼓的魂。”
盘天保的竹耙子顿了顿,慢慢抬起头。脸膛黝黑,皱纹像山坳里的沟壑,目光亮得像鼓面上的铜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萧南烛掌心的乾坤历上,眼皮颤了颤,随即哼了一声,声音像闷鼓:“寻魂?长鼓的魂早埋进盘王庙了。现在人要的是好看,是热闹,是拍出来好看的视频。谁寻这老掉牙的魂。一套鼓点敲半个时辰,跳得人满头大汗,游客早走光了。”
他把竹耙子往边上一靠,伸手摸过脚边的旧鼓槌,槌头磨得发亮,缠着一圈红布:“我十二岁跟我阿公学鼓。先练三年腕力,每天举着鼓槌敲木桩,敲得手腕肿得像馒头,吃饭拿不住筷子。再练五年鼓点,七十二套,一套一套记,错一个点,阿公就用鼓槌抽手背。练舞步,在鼓坪上踩点,脚底板磨出血泡,结了痂接着练。当年盘王节,我主鼓,全寨几百人围着我跳,鼓声传过三座山,邻寨的人都摸着黑赶来。那才叫长鼓舞。”
“现在不行喽。”老人摇着头,手指点了点鼓楼的铜锁,“我儿子当年说,老法子没人看,赚不了钱。他带着年轻人改鼓点,加花活,穿得花里胡哨的,去县里省里表演,赚了不少钱。回来劝我,说阿爸你那套老了,过时了。我气不过,当场砸了他的表演鼓,把祖宗传下来的长鼓锁进这楼里。我说,鼓是给盘王敲的,不是给游客耍的。要糟蹋这鼓,先砸了我这把老骨头。”
他抬眼望了望远处的盘王庙,声音低了些:“自打我封了鼓,这一带的长鼓舞就都变了味。满世界都是花里胡哨的表演,鼓点乱,舞步飘。大伙都叫这散鼓之雾。再耗些时日,这长鼓的魂,怕是要烂在这瑶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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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凡尘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怪道进山便觉得心头躁,想听又听不见真鼓,原来是这雾闹的。”
“是。”萧南烛手腕一翻,乾坤历张,九十八道灵光齐亮,化一道赭色光罩,笼住四人,“此雾散鼓中章法,乱舞中根骨,让人觉不出长鼓舞的沉雄。看的人浮了,跳的人躁了,鼓魂自然就散了。”
光罩方定,山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鼓槌碰撞的咚咚声,有点急。
“阿公!”
女声,亮,脆,像山雀子叫,带着点喘气的急。
枫树后面转出来个姑娘,二十三四岁,靛蓝瑶服,袖口绣着盘王印,头上包着青布帕,发梢别着银簪,背上背着个布包,手里攥着对新鼓槌,裤脚沾着泥,像是翻山过来的。看见晒场上的几个人,她愣了愣,随即快步走到盘天保面前,叫了声:“阿公。”
是盘谷雨,盘天保的孙女,从小跟着爷爷学鼓,十五岁那年去外地学民族舞蹈,一走就是八年。
盘天保脸一沉,头扭向一边:“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也跟你爹一样,在外头耍花鼓耍上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