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往西南。
瑶山鼓的沉雄余响还震在耳膜，风先燃了起来。大凉山的风裹着松脂的焦香、苦荞的酒香，撞在船舷上噼啪作响，像火星溅在干柴上。层峦叠嶂的山浪往天边铺去，深褐与黛青交错着，彝寨散在山坳里，土掌房平着顶，垛子上堆着晒干的荞麦秆。本该炽热庄严、通神祭祖的火把节气韵，此刻像淋了雨的松节，蔫头耷脑冒着青烟，没了窜天的火焰，失了大凉山独有的野性与虔诚。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九十九道灵光次第沉入纸页，第一百页空白处慢慢发烫。纸面光影明灭，火把、毕摩神杖、火塘、支格阿龙的身影，一团团赤红火影叠上来，又散成细碎的火星。“火脉熄了。”他指尖按在纸边，眉峰微蹙。
夏凡尘折扇收在腰侧，扇骨敲了敲掌心，声脆如火星迸裂：“一星火种传千载，万把火把照万山。熄了的火，总得重新点起来。”
飞舟落于邛海西岸的古渡口。四人沿青石板路往火把广场走，路面被日头晒得发烫，缝里嵌着细碎的炭屑。道旁摊贩挨挨挤挤，卖着彩色塑料柄的火把，印着花哨的图腾，还有成捆的荧光棒、发光头饰。喇叭里喊着“火把节狂欢夜”，电子音乐震得地皮发颤，广场上的游客举着塑料火把晃来晃去，跟着节奏蹦跳，笑闹声混着音乐，闹得人耳膜发疼。台上主持人举着大号火把喊着“点燃激情”，火苗轻飘飘的，是汽油烧出来的虚火，半分松木明火的沉劲都没有。
谢琳指尖凝一缕草木灵气，顺着热风送出去，片刻回身，眉尖微蹙：“是散火之雾。火无魂，节无仪，像没点灯的灯笼，空有个壳子。连最核心的祭火神仪式，都简化成了领导点火，没半分敬畏的心意。”
梵云的声音裹着山风，厚重得像火塘边的石头：“凉山火把节传了上千年，源于古彝人对火的崇拜，祭火神、祭祖先、祈丰年、禳灾祸，有完整的十二道仪轨。选火种、制火把、祭火神、传火入户、跳朵洛荷、送火归山，每一步都有讲究。当年火把节，全寨人跟着毕摩，从火神山取万年火种，挨家挨户传火塘，最后聚在火把场，围着篝火跳三天三夜。那火是活的，是通神的，是传了几十代的根。如今都成了旅游派对，仪式砍了大半，内涵剩了皮毛，火自然就散了魂。”
沿山路往山寨走，转过几道弯，便是古火把场的旧址。场边立着座土掌房，黄泥墙，黑瓦顶，房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铃作响。院子的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细细的劈柴声，一下，又一下，慢得像在数着日子。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墙角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松木段、柏树枝、竹片，都是做火把的料子。院中央的石墩上，坐着个老汉，披着黑色察尔瓦，头上缠着青布帕，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山坳里的沟壑。他手里拿着柴刀，正慢慢劈着松木，每劈一下，都凑到鼻尖闻闻，像是在闻火的味道。
正是阿普火根，人称“火根毕摩”，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彝族火把节传承人，大凉山第七代祭火毕摩。做了一辈子毕摩，主持了五十年火把节，他取的火种，燃得稳，传得远，能护佑全寨平安。十年前，儿子承包了火把节旅游项目，把祭火仪式改成了表演，用起了汽油火把，他当场摔了神杖，把祖传的万年火种封进了火神山的山洞里，再也没主持过火把节。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柴刀还落在木头上：“玩火把去山下广场，有表演，热闹。我这不搞花样。”
“我们不看表演。”萧南烛语声平稳，像落在木头上的第一点火星，“寻火把的根。”
阿普火根的柴刀顿了顿，慢慢抬起头。眼睛浑浊，却亮得像火塘里的炭火，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萧南烛掌心的乾坤历上，眼皮颤了颤，随即扯出一点涩笑，声音像烧裂的木柴：“寻根？火的根早埋在火神山底下了。现在人要的是热闹，是好看，是拍出来的视频。谁寻这老掉牙的根。祭一场火要念半个时辰的经，游客早不耐烦了。”
他把柴刀往边上一靠，伸手摸过脚边的一根半成品火把，松木做杆，柏枝做头，缠着细竹篾，是最传统的样式：“我八岁跟我阿爸学毕摩，学祭火经，学制火把，学取火的法子。学了整整二十年，才敢独立主持火把节。当年火把节，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选阳坡的松木，采山巅的柏枝，还要去火神山取万年火种。点火那天，全寨人穿盛装，跟着我，从山洞里请出火种，点燃第一把火把，挨家挨户传，每到一家，都要念祈福的经。最后全寨聚在火把场，围着大火堆跳朵洛荷，唱古歌，跳三天三夜。那火，能照透三座山。”
“现在不行喽。”老人摇着头，指了指山下的方向，“我儿子当年说，老法子没人看，赚不了钱。他搞旅游开发，弄塑料火把，搞电音派对，把祭火仪式改成了剪彩。我跟他吵了一架，把祖传的火种封回了山洞。我说，火是给火神上的供，不是给游客耍的戏。要糟蹋这火，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小主，
他抬眼望了望远处的火神山，声音低了些：“自打我封了火种，这一带的火把节就都变了味。满世界都是花里胡哨的表演，火不热，心不诚。大伙都叫这散火之雾。再耗些时日，这火的根，怕是要灭在这大山里了。”
夏凡尘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怪道进山便觉得心头燥，有火却没暖意，原来是这雾闹的。”
“正是。”萧南烛手腕一翻，乾坤历张，九十九道灵光齐亮，化一道赤红色光罩，笼住四人，“此雾散火中神性，乱节中根本，让人觉不出火把节的庄严。玩的人浮了，办的人躁了，火脉自然就熄了。”
光罩方定，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木柴的碰撞声，有点急。
“阿普。”
女声，清亮，像山涧的泉水，带着点喘气的急。
柴门被推开。一个姑娘站在门口，二十三四岁，穿着绣着火焰纹的百褶裙，头上包着绣花头帕，背上背着个布包，手里抱着个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罐身烫得发黑。看见院里的几个人，她愣了愣，随即快步走到阿普火根面前，蹲下来，声音放轻：“阿普，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