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没有说安慰的话。
在这种时候，任何一句“这不是你的错”都只会让人更想哭。她把纸巾盒又往前推了推，让沉默停了半分钟。
她知道的已经够了。
张建军，二十年前红楼案的经办人之一。不是主办，但他一定知道点什么。否则他不会在临死前攥着那栋房子的照片，也不会想在死之前“把话说清楚”。
他想忏悔。
二十年，他终于扛不住了。
可惜他没能说出口。
是谁让他永远闭上了嘴？
“苏医生，”张明远忽然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信不信……人快出事的时候，会有感觉。”
苏念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爸出事前一个礼拜，做了件很怪的事。”张明远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个信封，“他给我寄了这个。”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旧，封口用胶带贴过一道。
苏念接过来。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泛黄，边角起卷。一群穿警服的年轻人站在一栋老式建筑前面，排成两排。
她一眼认出了那栋楼。江城市公安局老办公楼。
“他在信里说，让我好好收着，说这是他最要紧的东西。”张明远说，“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一张老照片，能要紧到哪儿去？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照片举高了一点，让光从窗户那边斜过来。
十几个人，都很年轻，站得笔直，笑得很用力。那个年代的警服，肩章的样子跟现在不一样。
她的目光从左往右过。
第一排最左边，第二个，第三个……
过到中间偏右的时候，慢下来了。
苏念把照片举高了一点，让光从窗户那边斜过来。
这二十年，她请人画过七版。
第一版是十岁那年在多伦多画的，画出来像个陌生人。第二版第三版，她自己都不信。画到第五版，那张脸开始有点意思了，可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第六版她推翻重来。
第七版画完，她盯着看了一整夜，没有再改。
现在，那第七版从一张一九九几年的老照片上抬起头来，冲着镜头笑。
年轻了二十岁，头发是黑的，脸也窄。
可是没用。
因为她记住的从来不是五官。
她记住的是这个人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凶，不是急，也不是犹豫。是空的。
像在看一件家具，估量它占多大地方。
苏念的手很稳。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是慢的。
那三句话在她耳朵里又响了一遍。二十年，一个字都没有磨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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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个小混混弄进来，让他顶罪。”
“证据呢？”
“我来处理。”
“苏医生？你怎么了。”
张明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念抬起眼，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事。”她把照片放平在茶几上，“这照片有年代感。这些人你都认识吗。”
“大部分不认识。”张明远探过身，“不过这个我知道。”
他的手指落下去。
正好落在那个人身上。
“这是李德明，现在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我爸的老同事，我小时候还叫他李叔叔。”
李德明。
苏念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放进那个站姿里。严丝合缝。
“对了，”张明远的手指又往旁边挪了挪，“这个人好像也挺有名的，叫什么来着……沈建国，对，就是他。听说十几年前因公殉职了。他儿子现在也在刑侦支队，好像还挺厉害的。”
沈建国。
苏念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短。
这个名字她见过。在她这些年一点一点凑起来的那些碎片里，它出现过不止一次。当年少数几个对红楼案结论提出过异议的警察，其中一个就叫沈建国。
然后，他就“因公殉职”了。
巧合吗。
苏念从来不信巧合。
送走张明远，苏念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已经晃眼了。她起身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只剩角落那盏落地灯。
她从抽屉最里面取出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翻到中间那一页。
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被红笔划掉了，有些旁边标着符号。
这是她的名单。
二十年，她一点一点往上加。从执行灭门的打手，到做假证的警察，再到那个躲在最后面的人。她要让每一个都付出代价。
她拿起笔，在“张建军”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叉。
笔尖压得很重，纸背都透了。
画完，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行。
李德明。
刑侦支队副队长。张建军的老同事。二十年前红楼案的主办警察之一。
按她查到的，正是他主导了现场伪造，把一起有预谋的灭门包装成了入室抢劫。
那个替罪的小混混在狱中“畏罪自杀”，死无对证。
多完整的一个圈。
苏念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再完整的圈也有接口。张建军的死就是接口。一个想说话的人被弄死了，说明什么？说明这二十年里，一直有人在守着这个东西，一直有人在怕。
她需要找到那个怕的人。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苏念小姐？”男人的声音，低，稳，“我是沈墨，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苏念的心跳快了半拍。
“沈警官。”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有什么事吗。”
“我在查一个案子，想请你协助了解些情况。”沈墨说，“方便的话，我们见个面。”
沈建国的儿子。
上午刚从张明远嘴里听到这个人，下午本人就打过来了。
“可以。”她说，“沈警官想约在哪儿。”
“你的工作室就行。下午三点。”
“没问题。”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