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来者

苏念是被一阵鸟叫吵醒的。

她在床上睁着眼躺了十几秒,才想起来这是江城。

窗外还没全亮。她赤脚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二十三层,视野很好。从这里能看见大半个江城:新区的玻璃楼、绕城的江、还有更远处那一片压得很低的灰色屋顶。

老城区。

她的目光就停在那儿,没再动过。

那片灰色里有一栋红砖房子,欧式尖顶,门前一棵梧桐。

二十年前,那是她的家。

“晚晴,吃早饭了。”

母亲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隔着二十年,还是那么清楚。八岁的她会从楼上一路跑下来,扑进母亲怀里。父亲坐在餐桌那头看报纸,偶尔从报纸上边抬眼看她一下。哥哥蹲在地上逗豆豆,那只金毛总围着他转。奶奶端着笼屉从厨房出来,一边走一边念,慢点吃,别烫着。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段有热气的日子。

苏念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声音。

她已经学会怎么跟这些画面相处了。不是忘掉,是拿它们当柴烧。每当她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她就把柜子里的那一夜拿出来烧一遍。

那是二楼走廊尽头的樟木柜,装换季衣服的,里面有一股很冲的樟脑味,混着旧毛料的霉气。她缩在最底下一层,膝盖顶着下巴,两只脚是麻的。

柜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光是从楼下客厅那盏落地灯漏上来的,昏黄的一条,斜斜地压在她眼睛上。

那条光被人挡过三次。

第一次很快就过去了。第二次停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在楼梯上问了句什么。

第三次,那条缝忽然变宽了。

苏念在落地窗前睁开眼睛。

窗外的江城已经全亮了,早高峰的车流在下面缓慢地淌。

她已经很多年不去想第三次之后的事了。不是不敢想,是没有必要。那一段她翻来覆去看过太多遍,看到它像一段别人的录像。

她需要的只有前面那些。

尖叫。求饶。钝器砸在骨头上的闷响。

还有那些人说话的声音,平得像在收拾一间屋子。

“处理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那个小的呢?找到了吗?”

“没有,可能跑了。”

“算了,一个八岁的小丫头,能跑到哪儿去。就算活着,也翻不起什么浪。”

苏念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压出四个白印。

他们说错了两个地方。

第一,她没跑,她就在那间屋子的柜子里,离他们三米。

第二,她活着。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了一下。

她走过去,低头看屏幕。

“苏医生,我是张明远。我父亲……昨天出事了。我现在很崩溃,能约个时间吗?”

张明远。张建军的儿子。

她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机,坐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很淡。她拧开粉底液,在指腹上点了一点,从颧骨开始往外推。

推到一半,她停下来,把刚上的那层擦掉,换了浅一号的。

太精神了不行。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昨天刚死了父亲的人。他需要看见一个温和的、有耐心的、比他自己更稳的人。

不能比他气色好。

她重新上妆。眼影很淡,腮红几乎看不出来,唇膏是裸色的。二十分钟以后,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安静,专业,让人愿意坐下来说话。

苏念对着镜子练了一个表情。

不是笑,是那种听人讲难受的事情时会有的、微微前倾的关切。

练了三次,第三次过了。

上午十点,苏念的心理咨询工作室。

工作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一层。米白墙面,原木家具,角落里两盆龟背竹,空气里有很淡的檀香。所有东西都是挑过的,为了让人坐下来以后卸掉一层防备。

这是她回国第一个月租下的。位置好,租金贵,她不在乎。这些年她在国外攒的钱,够她把这件事做完。

茶几上放着两杯茉莉花茶。茶是她自己泡的。

对面的年轻男人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他叫张明远,三十二岁,一家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深灰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发有一撮翘着,他自己没发现。

眼眶是红的。

“张先生,请节哀。”苏念的声音放得很轻,“能跟我说说,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张明远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爸他……他怎么会自杀呢。他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一面,有重要的事要说。我说等周末,我说我这周赶个提案……”

后面的话哽住了。

苏念把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没说话。

她看着他擦眼睛,表情是平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理解。

心里在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前几天。有重要的事。要当面说。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小主,

“没有。”张明远摇头,“他只说……说他这辈子做过一些错事,想在死之前,把话说清楚。”

苏念端茶杯的手在半空里停了半秒。

错事。

“我当时还笑他。”张明远说,“我说爸你才五十八,说什么死不死的。他就不说话了。挂电话之前他说了一句,说,明远,有些账不是你欠的,可它记在你名下。”

“他这么说的。”

“一个字都没差。”张明远苦笑了一下,“我以为他退休以后闷坏了。他退得早,四十三就退了。我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人家都干到六十,他怎么就不干了。问他,他说身体不行。可他身体好得很,六十岁还能自己扛煤气罐上十八楼。”

苏念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它记下来了。

“张先生,能问一下,令尊退休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警察。”张明远说,嗓子有点哑,“市局刑侦支队,干了二十多年。”

“刑侦支队。”苏念把这四个字很慢地重复了一遍,“那他一定办过不少大案子。”

“应该吧。他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张明远叹了口气,“我小时候觉得他神神秘秘的,长大了才想明白,他是不想把外面那些脏东西带回家。”

苏念点点头。

“最近这段时间呢。”她问,“他有没有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张明远想了想。

“有。”他说,“上个月他打电话让我回去一趟,让我帮他在旧衣柜顶上翻一个通讯录,塑料皮的,很老那种。我说你直接存手机里不就完了。他说手机不行。”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当着我的面翻,翻到一页停住,问我认不认识上面一个人。我说我怎么会认识,那都是你们那辈的。”张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蹭,“他就把本子合上了,说没事,你回吧。”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

“没有。”张明远摇头,“那天我走之前,看见他坐在客厅打电话。我在门口穿鞋,听见他说了半句。”

“什么。”

“他说,我知道我没脸打这个电话。”

苏念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张明远的声音矮下去,“我要是那天多留十分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