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的电话是下午两点打来的。

“中间那个戴眼镜的，比对上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服务器风扇的声音，“方正阳。正阳集团董事长。”

沈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确定？”

“九成八。我拿的是他二〇一〇年政协委员的登记照，往前推了十五年做的年龄回归。鼻梁和耳廓对得上，耳廓这个东西改不了。”老方顿了顿，“老沈，还有一件事。”

“你说。”

“这张照片不是抓拍。”

“什么意思。”

“焦点很实，构图很正，四个人都在框里，没有一个被切到。”老方说，“拍的人架了东西，等了一会儿，专门等他们站好。位置在马路对面，高度大概两米五到三米。”

沈墨挂了电话，把车掉了个头。

马路对面，两米五到三米。

那是二十年前有人蹲过的地方。

红楼别墅在老城区最里面那条巷子的尽头。

巷口有一家开了三十年的修鞋铺，老板正在给一只女式皮鞋上胶。沈墨把车停在铺子外面，走过去问了一句。

“对面那栋红砖的，还有人管吗。”

“管什么呀。”老板头也不抬，“死过人的房子，谁要。产权到现在都还挂在派出所那儿。”

“进得去吗。”

“铁门早锈穿了，一推就开。”老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进去吧。夜里那边有响动的，好几个人说过。”

沈墨没接这句。他往巷子里走，走了二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

修鞋铺的位置正对着别墅大门。中间隔一条巷子，八米宽。

铺子门口有一个铁皮雨棚，棚下是一张水泥台阶。台阶高度大概半米，人站上去，视线正好两米五。

沈墨在那个台阶上站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了那扇锈铁门。

院子里的杂草长到膝盖。石板路的缝里钻出来的东西已经把石板顶开了，走一步，草叶擦过裤腿，沙沙响。

院子当中有一棵老槐树。树还活着，枝子铺得很开，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影里。

沈墨绕过槐树，走到门廊底下。

他抬起头。

门廊的三根石柱，中间那根比两边高出半个头。二十年前那张照片里，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就站在这根柱子前面，其他三个人分列两侧。

沈墨从口袋里摸出照片，举起来，跟眼前的实景对齐。

严丝合缝。

那四个人真的在这儿站过。

他伸手推门。

门是虚掩的。

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

沈墨的手顿在半空。

那声音是滞的，中间有一段发涩的滑动。

一扇二十年没人开过的门，铰链应该是死的，一推纹丝不动，或者干脆卡住。

这扇门开得太顺了。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沈墨把手放到腰上，另一只手拧亮了手电。

二、暗格

苏念是从二楼窗口看见他的。

她整整比他早到一个半小时。

进屋以后她没有开手电，就着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光，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客厅、餐厅、厨房，什么都没有。二十年，警方翻过一遍，盗贼翻过不知道多少遍，值钱的东西早没了，不值钱的东西也没了。

她并不是来找值钱东西的。

上到二楼，走廊尽头那个樟木柜还在。

柜门是关着的。

苏念在柜子前面站了很久。她没有伸手，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她只是看着那一指宽的门缝。

二十年前，那条缝里漏进来一条光。

那条光被人挡过三次。第三次的时候，缝忽然变宽了。

她把眼睛闭上，又睁开，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她七岁那年画的画，蜡笔的颜色掉了大半，只剩下一排手牵手的人形，从大到小，一共六个。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空的，只剩几个落灰的衣架。

苏念蹲下去，把手伸进衣柜最里面，摸到底板左后角，往上一抠。

底板抬起来了。

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八岁以前，她的糖、她的贴纸、她跟同桌换来的橡皮，全藏在这里。她以为这是全世界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后来有一次，她放学回家，发现底板下面多了一支钢笔。

她拿去问父亲。父亲把钢笔收回口袋，蹲下来看着她，说，晚晴，爸爸跟你借这个地方用用行不行。

她问为什么。

父亲说，因为大人的柜子，别人都会翻。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她把底板整个掀了起来。

暗格里躺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落着一层厚灰。

她把盒子端出来，掀开盖子。

一叠文件。几张照片。

苏念用手机照着，一页一页往下看。

那是一份土地开发合作协议。甲方陆振华，乙方方正阳。标的是江城新区一块三百亩的商业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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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署日期，二〇〇五年十二月。

她翻到分成条款那一页。

看完第一遍，她愣了一下，又从头看了一遍。

乙方方正阳负责后续开发与运营，占股六成；甲方陆振华占股四成。

四成。

不是五五。

父亲把大头让给了方正阳。

苏念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己暗了下去。

她重新点亮。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

两个签名。陆振华。方正阳。

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圆珠笔，写得有点急：

“正阳，我们是二十年的兄弟，我相信你。”

苏念盯着这一行。

她的眼睛没有湿。她已经很多年不会因为这种东西湿眼睛了。

但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很久，按到指腹发白。

爸，你把六成让给他，还在合同上写这么一句。

你是怕他不放心。

她把文件翻回分成那一页，重新算了一遍。

四成。如果甲方死了，这四成会怎么样。

按继承走。有继承人，就归继承人。

没有继承人呢。

苏念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她想了二十年也没想通的事。

为什么要杀七个。

一个人挡路，杀一个就够了。杀七个是要把这四成变成一笔没有人来认领的账。奶奶、母亲、哥哥、姐姐，还有她。他们不是碍事的人，他们是顺位继承人。

一个都不能留。

那天晚上死在这栋房子里的七个人，在那份合同上是一串排好队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