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沈墨的手机在枕头边炸响。
他睁开眼,头疼欲裂。昨晚他把那段十七分钟的录像看了九遍,从凌晨一点看到三点,最后停在02:12:33那一帧上,楼梯顶端探出来的半个头,一个八岁孩子的侧脸,糊成十几个像素。
他就那么看着那一帧睡着了。
手机屏幕上是陈浩的号码。这个时间来电,不会是好事。
“沈哥,又出事了。”陈浩的声音发紧,“城郊永兴路废弃仓库,你来一趟。”
“谁。”
“退休警察,刘志强。和周德福一样的死法。”
沈墨翻身下床,一只手抓外套,另一只手在笔记本电脑上按了合盖。屏幕暗下去之前,那半个头还在上面。
江城的清晨灰蒙蒙的,薄雾没散干净。街上只有环卫工和早点摊的老板在忙。沈墨的车沿着空马路一路开出去,二十分钟后到了永兴路。
废弃仓库是一栋苏联式的老建筑,红砖外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依稀能认出“安全生产”几个字。铁大门歪斜着,锈得像随时会散架。几辆警车停在门口,警灯在雾里转,光被雾打散,晕成一团一团。
沈墨下车,出示证件,钻过警戒线。
陈浩在入口处等他,脸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在里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仓库里比外面更荒。水泥地开裂,缝里钻出枯黄的草。头顶铁皮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清晨的光从洞口漏下来,在浮尘里切出几道斜柱子。墙角堆着废铁桶和烂木板,上面覆着一层厚灰。
空气里是浓重的铁锈味,混着别的什么。甜的,腻的,让人反胃。
刘志强在仓库最深处。
他被绑在一根承重铁柱上,姿势和周德福一模一样。双手反剪,粗麻绳把手腕勒出深沟,手指发紫发黑。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布上浸透了暗色的东西。
身上十几道刀伤。沈墨蹲下去看,发现这些口子切得很有规律,不深不浅,刚好划开表皮和浅层肌肉,避开了所有大动脉和脏器。
这不是泄愤。
这是折磨。
让他慢慢流,在疼和怕里面一点一点走完。
胸口那里,衣服被割开。
“叛”
一刀一划,每一笔都进了肉,刀锋在肋骨上留下白色的刮痕。伤口边缘的皮肉外翻,已经干硬。
沈墨把手机举起来,调出昨天在废厂拍的周德福胸口的照片,跟眼前这个并在一起。
起笔的位置一样。反捺收尾的时候都往回带了一下,带出一个很小的钩。
同一个人刻的。
“法医怎么说。”他站起身。声音很稳,但刚才蹲着的那只手在发抖。
“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到凌晨之间。”法医老杨摘下手套,叹了口气,“死因失血性休克。身上十七处刀伤,没有一处直接致命。凶手让他活着受着,等血流得差不多了才补的最后一刀。这一刀在颈动脉,一下就完了。”
老杨压低声音。
“老沈,这种杀法我干了二十年法医,只见过一次。”
“二十年前。”
“红楼案。”老杨说,“那次我是跟着我师父去的,我在外围,没让进核心区。但报告我看过。”
沈墨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老方发来的。
一张压缩过的翻拍图,底下一行字:
你要的附页。全套四十七张,先给你这一张。
沈墨点开。
黑白照片,年代久远,扫描的时候底片有一道划痕横穿画面。照片上是一具男性尸体的上半身,胸口被人用刀刻过。
字很糊。二十年前的胶片,加上这些年的转存,笔画已经糊成一团一团的黑。
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字。
沈墨把手机凑近,又退远。
看不清。
他往下翻,老方后面还跟了三条。
尸检报告全篇没提这个。字是在附页照片上,正文里一个字都没有。
勘查报告里也没有。我对着找了两遍。
另外:附页一共记了三具尸体身上有刻字。你要的话我全发给你,但我得下班以后从家里发。
沈墨盯着屏幕。
二十年前,陆家至少三个人胸口被人刻了字。
尸检的照片拍了,附页留着了。
但正文一个字没写,勘查报告一个字没写,结案报告更不会写。
那三页“已移交上级部门保管”的东西里,写的是不是这个。
“沈哥?”陈浩凑过来。
沈墨把手机扣在腿上。
“你昨天说你在附页上看到一个像‘欠’的字。”
“对。”
“不止一个。”沈墨说,“是三个人。”
陈浩的脸色变了。
沈墨站起身,在仓库里又转了一圈。地上的脚印乱七八糟,大多被先到的人踩花了。但靠近后门的位置,有几个没被破坏的鞋印。运动鞋,至少43码,步幅很大,落脚很平。
走路的人重心稳,膝盖不晃。
他又去看铁柱上绑绳的方式。麻绳绕了三圈,每一圈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打的是水手结,收得很紧。
小主,
不是街头混混。
这个人受过训练。
“死者情况。”
陈浩翻开本子。
“刘志强,五十八岁,二〇一九年从市局刑侦支队退休。二十年前是红楼案的现场勘查员。退休后一直住城南,独居,没有家属。”
沈墨的手停了一下。
现场勘查员。
那份从第一行就在撒谎的勘查报告,是这个人写的,或者是这个人签的。
“邻居怎么说。”
“最近几天他情绪很不稳定,经常半夜出门,不知道去哪。”陈浩说,“前天晚上有人看到一辆深色面包车停在他家楼下,没在意。”
深色面包车。
沈墨记下了。
他走到仓库门口,点了一根烟。他很少抽,只有在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东西按住的时候才来一根。烟在晨光里散得很快。
张建军,坠楼。
周德福,绑着放血。
刘志强,绑着放血。
三个。
从伪装成自杀,到不加掩饰地虐杀。中间只隔了几天。
这说明动手的人已经不打算装了。或者说,他觉得不需要装了。
沈墨掐了烟,拨通苏念的号码。
“又出事了。”他开门见山,“刘志强,当年红楼案的现场勘查员。昨晚被杀,和周德福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刘志强。”苏念的声音很平,“这些年他拒绝跟任何人谈红楼案,连老同事聚会都不去。我托人递过两次话,第一次没回,第二次他让人带了一句,说不认识我。”
“他在怕。”
“怕没有救他。”苏念停了一下,“沈墨,第三个了。谁是第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