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没有回答。

他心里清楚，如果真有那么一份名单，他自己八成也在上面。

当天下午，江城市中心，一家日料店。

苏念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她选了靠窗的包厢，视野好，进出方便。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进任何一个陌生地方，先确认出去的路。

包厢是日式的，木格推拉门，竹帘半垂，角落里一盆修剪过的黑松。空气里有很淡的清酒味。

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煎茶。

推拉门开了。

方晓东走进来。

深蓝色西装，剪裁很合身，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他的五官和方正阳有几分像，高鼻梁，薄嘴唇。但眼睛不一样。方正阳的眼睛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方晓东的眼睛还是亮的，带着那种没吃过大亏的人才有的锐气。

“苏小姐。”他在对面坐下，礼貌，但有戒备，“你说有重要的事。”

“方总。”苏念没有寒暄，从手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方晓东拿起来翻。

一份土地开发合作协议的复印件。甲方陆振华，乙方方正阳，标的是江城新区一块三百亩的商业用地。

“这是我父亲和……陆振华的协议？”他的眉头皱起来，“苏小姐，你从哪儿弄到的。”

“不重要。”苏念说，“重要的是第七页。”

方晓东翻到第七页。

分成条款。

他看了很久。

“四成。”他说。

“对。”

“正阳商业广场那块地。”方晓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集团最核心的资产。可我看到的所有内部文件里，那块地的权属都是一〇〇%。”

“因为另外四成后来也是你们的了。”苏念说，“方总，你知道甲方是怎么没的吗。”

方晓东抬起头。

苏念从手袋里又取出几张纸，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监控截图。黑白，噪点粗，但内容够清楚。四个戴帽子和口罩的人从车上下来。客厅。翻倒的家具。地板上大片深色的东西。

方晓东的脸色一张比一张难看。

最后一张，苏念放得很慢。

李德明站在陆家客厅里，两手插在裤兜里。

“这个人叫李德明。”苏念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二十年前，他是红楼案的主办警察之一。这张截图来自案发当晚的监控。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一分。”

方晓东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在那儿。”

“这就是我想问的。”苏念说，“方总，那块地的甲方陆振华，二〇〇六年三月十五号夜里死了。他老婆、他母亲、他两个孩子、家里的保姆和司机，一起死了。七个人。案子以入室抢劫结案，凶手在狱中自杀。”

方晓东往后靠，椅背发出一声吱呀。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有点干。

苏念直视他。

“我叫陆晚晴。陆振华的小女儿。二十年前我八岁。那天晚上我躲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柜子里。”

方晓东像是被人在太阳穴上敲了一下。

他的嘴张了又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来找你报仇的。”苏念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至少不是对你。”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自己去查一遍。”苏念说，“你不用信我一个字。你有权限，你能看内部账，你能调那块地二〇〇六到二〇一一年的过户凭证。你去看那四成是怎么变成你们的。如果全都干干净净，你回来告诉我，我不再找你。”

小主，

“如果不干净呢。”

苏念没有回答这一句。

她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站起来。

“方总，”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我八岁那年，我爸躺在客厅地板上，看着我妈被人从楼梯上拖下来。他是睁着眼的。”

她推开门。

“你有爸，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所以我不逼你。”

推拉门合上了。

方晓东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叠纸和几张照片，一动不动。

窗外的太阳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当天晚上，沈墨的公寓。

沈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名单。他花了一整个下午让陈浩从档案系统里一个一个调出来：当年参与红楼案的所有人。

八个人。

李德明，主办警察，现任刑侦支队副队长。在职。

张建军，协办。已死，坠楼。

周德福，关键证人。已死，被杀。

刘志强，现场勘查员。已死，被杀。

沈建国，协办。已死，因公殉职。

王海涛，技术支持。下落不明。

赵国强，后勤保障。已退休，现居城南。

马三，嫌疑人。已死，狱中自杀。

八个人，五个已经死了。

活着的三个：李德明、王海涛、赵国强。

沈墨的目光在王海涛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下落不明。

他在系统里查过。王海涛二十年前从市局辞职，之后没有任何公开记录。没有社保，没有房产，没有银行流水，没有出入境。

一个人不可能这样。

除非他不想被找到，或者，有人不想让他被找到。

他拨了陈浩。

“王海涛查得怎么样。”

“邪门。”陈浩说，“离职以后什么都没留下。我联系了他几个老同事，都说不知道他去哪了。不过有个东西挺怪的。”

“说。”

“他离职前最后一次刷门禁，是在技术科的服务器机房。晚上十一点四十进的，凌晨两点出来的。”

沈墨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哪一天。”

“二〇〇六年五月十一号。”

沈墨没有说话。

五月十一号。

那份录像文件的创建时间，二〇〇六年五月十一号。

一个人在深夜进了机房，待了两个多小时，然后辞职，然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而他离开的时候，在系统里留下了一个东西：四路挑成两路，压过一遍，挂着副局长权限，把李德明的脸留在里面。

沈墨忽然明白了他昨天没想通的那个问题。

那不是掩盖。

那是有人在给自己留一张保命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