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把车停在街角那棵梧桐树下，熄了火，关了灯。
从这个位置能看清李德明家的大门和客厅那扇窗，而对面的人要看见他，得先绕过树干。
陈浩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沈哥。”
“嗯。”
“咱们这算什么。”
“算加班。”
陈浩咽了口唾沫，没再问。
这是一辆借来的旧桑塔纳，陈浩表哥的，车里有股陈年烟味。沈墨没有用队里的车，也没有报备。
晚上九点，李德明家客厅的灯亮着。窗帘拉着，有个影子在里面来回走。
十点，灯灭了。
十点半，没有动静。
“沈哥，”陈浩小声说，“会不会他今天就睡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窗帘是十点整拉严的。”沈墨说，“一个真要睡觉的人，不会先把窗帘拉严再关灯。他是先做给外面看，再关的灯。”
十一点零四分，门开了。
李德明出来了。深色夹克，一顶鸭舌帽压得很低，几乎盖住半张脸。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左右各看一眼，然后快步走向路边那辆黑色帕萨特。
“帽子。”陈浩低声说。
“对。”沈墨发动了车，“他自己也知道这一趟不该被人看见。”
李德明的车在城里绕了三圈。加速，减速，连着两个路口变道，还在一个环岛上多绕了半圈。
“他在反跟踪。”陈浩的声音发紧。
“老手法。”沈墨把车速压下来，隔了三辆车跟着，“他是刑侦出来的，这套是他教我的。”
“那咱们……”
“他教我的时候还教了一句。”沈墨说，“反跟踪的人最怕的不是被跟，是自己心虚。心虚的人会多绕一圈。他刚才在环岛上多绕的那半圈，是给自己壮胆的。”
半小时后，李德明的车驶出城区，上了一条通往城郊的公路。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沈墨把距离拉开到四百米，关了大灯，只留示宽灯。
又开了十几分钟，前面的车拐进一条土路，最后停在一座废弃工厂门口。
沈墨把车停在树林边，熄火。
“你在车里。”他说。
“沈哥……”
“你在车里。”沈墨从内袋里摸出一个U盘，塞进陈浩手心，“这里头是我手上全部的东西。十二点半我要是没回来，你开车走，别回市局，直接去督察支队找刘副局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陈浩攥紧了那个U盘。
“沈哥。”
“别说话了。”沈墨推开车门，“把车头调过来，对着出口。”
二、老仓库
工厂是苏联式的老建筑，红砖外墙上爬满枯藤。大门歪着，锈得很厉害。
但厂区里透出一点光。
沈墨猫着腰，沿着围墙靠近。
他绕到侧面，找到一扇破窗。
大厅里堆满废机器和杂物，灰厚得像地毯。大厅深处有一间办公室，门缝里透出灯光。
沈墨从窗口翻进去，贴着墙根往里挪，最后在离办公室七八米的一堆废铁桶后面停下。
办公室的窗户玻璃还在，脏得看不清。
沈墨蹲下去，从铁桶的缝隙里往里看。
三个人。
李德明背对着窗户站着，肩膀有点佝偻。
另外两个在办公桌那边。一个身材高大，站在侧后方，两手交叠在身前，右手的位置离腰间很近。
另一个坐着。
五十多岁，微胖，金丝眼镜，深色西装。他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上面写什么。
方正阳。
沈墨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真人不一样。真人身上有一种很稳的东西，稳得像一件家具。
“李队长。”方正阳没有抬头，还在写，“沈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李德明的声音有些抖，“他不会停的。你不了解他，他和他爸一个样。”
“我了解。”方正阳把笔放下，“我这辈子见过两个这种人，一个姓沈，一个也姓沈。”
“方总。”
“你怕什么。”
李德明没有回答。
方正阳终于抬起头。
“你怕的不是他查出来。”他说，“你怕的是他查出来的那天，你还得站在他对面。”
李德明的肩膀塌了下去。
“方总，我……我不想再多一个人了。”
“多一个人。”方正阳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数数，“李队长，我们数一数。二〇〇六年，七个。那之后，张建军，周德福，刘志强，赵国强。你算算，这里头哪一个是我自己动的手。”
“……”
“哪一个不是你签的字，你盖的章，你写的结论。”
李德明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
沈墨在铁桶后面，指甲掐进了掌心。
“方总，”李德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求你一件事。”
“说。”
“沈墨这一个，能不能……换个法子。”
方正阳笑了。
那笑很轻，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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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什么法子。”
“调走。降职。随便什么。”李德明说，“把他弄出江城，弄到一个够不着的地方去。他还年轻，他还能……”
“他还能什么。”
李德明说不下去了。
方正阳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折成两折。
“后天晚上，集团有一场慈善晚宴。”他说，“我请了他。”
李德明猛地抬起头。
“方总。”
“也请了苏小姐。”方正阳把折好的纸放进西装内袋，“李队长，你也来。你是我的客人。”
“我不能。”
“你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天晚上，”方正阳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会出一点意外。人多，场面乱，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事后你是在场的警官，你写第一份情况说明。”
李德明的脸在灯下白得像纸。
“这是最后一次。”方正阳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很轻，“李队长，这句话我二十年前也跟你说过。这一次是真的。”
沈墨慢慢从铁桶后面退出去。
他退到窗口，翻出去，沿着围墙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扇破窗。
窗框上的灰是干净的。
他刚才翻进去的时候两只手都撑在窗框上，可窗框上没有那种二十年积灰被压出手印的黏腻感。那上面是干的，是被人擦过的。
再往前一点，大厅通往办公室的那扇门，是虚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