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苏念自己放出去的。

她选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通过张明华的办公室，以检察院内部消息的名义，向三家本地媒体透露了一条信息：二十年前红楼灭门案的唯一幸存者仍然在世，并且愿意以亲历者身份出庭作证。

消息没有提到苏念的名字，也没有提到陆晚晴。但方正阳会知道那是谁。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以亲历者的身份站上那个证人席。

沈墨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新闻的。

《江城晚报》用了半个版面，标题是红楼案惊天逆转：神秘幸存者浮出水面。记者写得很克制，没有添油加醋，但光是幸存者三个字就够了。沈墨坐在办公桌前，把报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纸张被他捏出了褶皱。隔壁桌的小王探过头来瞄了一眼，沈墨把报纸扣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他站在饮水机旁边喝了两口，喉咙里有一种发紧的感觉，不是渴，是那种你明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却只能等着它发生的焦躁。

手机响了。是陈浩。

沈哥，看新闻了吗？

看了。

这消息是谁放的？陈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局里都在传，说有个幸存者要出庭。李队那边脸色很难看，一早上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是关着门打的。

沈墨没有回答陈浩的问题。李德明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他是方正阳的人，消息传到方正阳耳朵里只是时间问题。事实上，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陈浩，他说，今天下午你有空吗？

有。怎么了？

帮我办件事。我需要你去市局装备科，申请一批单兵通讯设备和定位器。用我的名字签，理由写专案组外勤需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浩是个聪明人，他不需要沈墨把话说透。

几套？

六套。

行。下午给你送过来。

沈墨挂了电话，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回到座位上。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江城城区地图，摊在桌面上，用红色马克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圈。

苏念选的地点是城西的一栋老式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楼下是一条单行道，两头各有一个路口。她说那是她刚回江城时租的第一间房子，后来搬走了，但租约还没到期，钥匙还在。楼里住的大多是老人，晚上九点以后走廊里基本没人。

沈墨盯着地图看了很久。那栋楼的位置不算偏僻，但也不在闹市区，周围有几条小巷可以用来布置暗哨。问题是影子不是普通人——他在青龙山路的别墅里跟沈墨面对面说了那么多话，然后像一阵烟一样消失了，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这种人不会傻到正面闯进一栋居民楼。

他会先侦察。会花时间摸清周围的地形、出入口、监控死角。然后他会选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进入。

所以沈墨不能只守住那栋楼。他需要守住整个街区。

下午两点，沈墨开车去了城西。

那栋居民楼在建设路和平巷的交叉口，灰色的外墙上爬满了老式空调外机的锈迹，一楼的防盗窗被人用铁丝绑了几盆枯萎的绿萝。沈墨把车停在巷口的一家五金店门前，没有下车，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巷子不宽，两辆车并排勉强能过。左边是一排两层的老商铺，卖杂货的、修鞋的、开锁的，门面都不大，招牌褪了色。右边是居民楼的侧面，一楼有个小超市，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播新闻的声音。巷子尽头是一堵围墙，墙后面是一所小学的操场，这个点没有学生，空荡荡的。

沈墨把烟抽完，下了车，沿着巷子走了一圈。他数了一下：居民楼有两个出入口，正门朝南，对着建设路；后门朝北，通向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连着和平路。楼梯间在中间，每层四户。苏念的房子在四楼，402。

他站在后巷里，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窗户旁边有一根下水管，铸铁的，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算结实。一个身手好的人可以顺着下水管爬上去——沈墨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点。

然后他绕到正门，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出墙上贴的小广告和地上的灰尘。他一层一层地走上去，在每一层的楼梯拐角处停一下，看看窗户的位置、走廊的宽度、每户门之间的距离。

四楼。402的门是一扇普通的防盗门，棕色的，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沈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而是转身看了看对面的401——门缝底下塞着几张外卖传单，看起来也没人住。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后巷，窗台上放着一个破了口的花盆，里面的土已经干成了硬块。

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如果影子从正门进来，他会经过一楼到四楼的楼梯间，每一层都有可能被埋伏的人拦住；如果从后巷爬下水管，他会从四楼窗户进入，但窗户只有一扇，进来之后活动空间有限；如果从屋顶下来——沈墨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六楼上面是天台，天台的门通常是锁着的，但对影子来说，一把锁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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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路线。他需要在每一条路线上都安排人。

沈墨从楼里出来，站在单元门口，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条消息：踩完点了。今晚碰头，老地方。

苏念回了一个字：

晚上八点，沈墨和苏念在公安局对面的一家兰州拉面馆碰了面。这家店沈墨常来，老板姓马，甘肃人，拉面的手艺不错，汤头是牛骨熬的，咸淡刚好。更重要的是，这家店的角落有一张靠墙的桌子，坐在那里说话，旁边的人听不见。

苏念比他先到。她坐在那张角落的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一碗还没动的拉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和几片香菜。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不太重要的人。

沈墨在她对面坐下，朝老板喊了一声二细加蛋，然后把下午踩点的情况跟她说了。

苏念听完，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又放下，重复了两三次，一口都没吃。

你觉得他会从哪条路线来？她问。

如果我是他，我会从屋顶。沈墨说，正门和后巷都太容易被堵，屋顶是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他可以从隔壁楼的天台跳过来——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布置？

沈墨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摊在桌上。是他下午画的那栋楼的平面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几个位置。

陈浩带两个人守正门，便衣，扮成在楼下下棋的住户。后巷安排一个人，藏在小超市里，盯着下水管那个方向。天台上我自己守。你在402里面，门反锁，窗帘拉上，开一盏灯——让他知道你在里面。

苏念看着那张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人不够。她说。

我知道。沈墨把图纸翻过来，背面还画了一张更大范围的街区图，所以我还找了张明华帮忙。他从检察院借了两个法警，不走公安系统的渠道，李德明那边不会知道。这两个人分别守在建设路和和平路的路口，负责外围警戒。如果影子带了人来，他们可以第一时间封锁街道。

苏念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沈墨脸上。

你想得很周全。

不够周全。沈墨摇了摇头，老板把面端上来了，他拿起筷子搅了搅，热气扑在脸上，影子不是一般人。我们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我们布了网，他未必会往里钻。

他会来的。苏念说，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方正阳在看守所里等不起了。下次开庭的日子已经定了，如果在那之前不把我解决掉，我一上证人席，他就彻底完了。影子没有时间慢慢侦察，他必须尽快动手。

沈墨咬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面的味道他没怎么尝出来。

消息放出去多久了？

三十六个小时。苏念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按照正常的信息传递速度，方正阳最迟今天下午就应该知道了。他会通过周建安把指令传出来，周建安再联系影子。中间可能还有一两个中间人。所以影子收到消息，最快是今晚，最迟是明天。

那我们今晚就开始。

苏念点了一下头。她把碗里的面吃了大半，汤没喝，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沈墨，她说，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不是刻意压低，是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柔软，如果今晚影子真的来了，你不要管我。先抓住他。

沈墨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过，你不能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苏念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多了一点弧度，你在天台上，陈浩在楼下，还有那么多人盯着。我只是说，如果出了意外，抓影子是第一位的。没有他的证词，方正阳还有翻盘的可能。

沈墨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但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半天没夹起第二口。

他知道苏念说得对。从战术角度讲，抓住影子比保护任何一个人都重要。但他没办法把这句话当成一条冷冰冰的行动准则来执行。不是因为他不够理性，是因为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在过去这些天里，已经从一个案件中的关键人物，变成了一个他不愿意失去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安。不是因为它不该出现，是因为它出现的时机太糟糕了。

九点半，两人离开面馆。沈墨开车把苏念送到建设路，在离那栋居民楼两个路口的地方停下来。苏念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地上了，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在光影交界的地方，瞳孔里映着远处一盏路灯的倒影，像一颗很小的、悬在深水里的星星。

小心。她说。

然后她下了车，关上门，头也不回地朝巷子里走去。沈墨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被巷子里的黑暗一点一点吞掉，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发动车子，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路开到了那栋楼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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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整，所有人到位。

沈墨蹲在天台的水箱后面，背靠着冰凉的铁皮，耳朵里塞着一只肉色的无线耳机。风从楼顶刮过来，带着十月底特有的那种干冷，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子在他脸上慢慢地刮。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