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把车停在市局大院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左臂上的纱布被夹克袖子压着，伤口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不剧烈，但很执拗，像一只小虫子在皮肤底下不停地啃。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的边缘已经渗出一圈淡褐色的血迹，苏念缠得很紧，没有松开的迹象。

副驾驶上，苏念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映成一种冷白色。她在翻看什么东西，眉头微微蹙着，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很慢，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一条信息。

张明华到了。她说，把手机翻过来给沈墨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时间一点十四分：已到，在三楼审讯区等你们。

沈墨点了一下头，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比建设路那边更冷——市局大院四面都是高楼，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过来，像是被压缩过一样，又硬又凉。他缩了缩脖子，等苏念从另一边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朝办公楼走去。

大院里很安静。值班室的窗户亮着灯，里面有人影在晃动。停车场的角落里停着一辆警用面包车，车门开着，两个穿便衣的人站在车旁边抽烟，看到沈墨走过来，其中一个朝他点了下头。沈墨认出那是陈浩叫来的支援人员，没有停步，径直走进了办公楼的侧门。

三楼审讯区的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墙壁是浅绿色的，那种医院和看守所特有的颜色，据说能让人情绪稳定，但沈墨每次走在这种颜色的墙壁中间，都觉得胃里有点发紧。

张明华站在审讯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纸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有些乱，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在关键时刻才会出现的、属于检察官的锐利。

人呢？沈墨问。

里面。张明华朝审讯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陈浩押过来之后，我让人给他做了基本的体检——没有外伤，生命体征正常。他一句话都没说，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沈墨透过审讯室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影子——赵刚——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金属桌面上。他的姿势很放松，后背靠着椅背，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瞌睡。但沈墨知道他没有睡——他的肩膀没有下沉，呼吸的频率也不对，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刻意控制。

我进去。沈墨说。

等一下。张明华拉住他的袖子，目光落在他左臂的纱布上，你这个状态能审吗？

沈墨，张明华压低声音，这个人不是普通嫌疑人。他是职业的，反审讯训练肯定受过。你带着伤进去，他会把这当成你的弱点。

那就让他看。沈墨说，一个带着伤的警察还坐在他对面，说明我们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时间。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张明华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门口。

沈墨推开审讯室的门。

审讯室不大，大概十五平方米，四面墙都是白色的，没有窗户，天花板上嵌着两根日光灯管，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金属和汗液的气息。桌子是不锈钢的，焊死在地面上，桌面上有几道划痕，不知道是哪个嫌疑人用手铐磨出来的。

沈墨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他没有带卷宗，没有带照片，两手空空。他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对面的人。

赵刚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赵刚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不大不小，没有什么特别的颜色，但瞳孔的聚焦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你的时候，目光会在你的五官之间游移，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巴，像是在拼凑一张完整的脸。赵刚不是。他的目光直接锁在沈墨的眼睛上，一动不动，像一台校准过的瞄准镜。

赵刚。沈墨开口了。

他故意用了真名，不叫。叫代号是承认对方的职业身份，叫真名是把他拉回一个普通人的位置。

赵刚没有反应。

四十五岁，籍贯河北保定，1998年入伍，2004年退役。服役期间在某特种作战大队，参加过三次联合军演，两次获得个人嘉奖。沈墨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简历，退役后在北京一家安保公司干了两年，2006年辞职，此后没有任何正式的工作记录。

赵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本能反应。

你查得挺快。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一粒沙子。

不算快。沈墨说，你的档案在部队系统里还能查到。你退役的时候，上级给你的评语是作战素养优秀，纪律意识强，服从性好他停了一下，服从性好——这个评价挺有意思的。

赵刚没有接话。

沈墨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姿势。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他没有去碰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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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我不跟你绕弯子。他说，你现在面临的指控，我可以给你列一下：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张建军，坠楼；周德福，死于废弃工厂；刘志强，失踪后确认死亡；赵国强，同上；方晓东，胸口被利器刺穿。五条人命。加上二十年前陆家灭门案的七条，一共十二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报一串电话号码。

赵刚的表情没有变化。

十二条人命，沈墨继续说，在中国的法律框架下，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死刑。赵刚说。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对。死刑。沈墨点了一下头，而且是那种没有任何悬念的死刑。不需要二审，不需要最高法复核，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你的律师——如果你请得起律师的话——能做的最多就是帮你把执行日期往后拖几个月。

赵刚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在桌面上的双手。手铐是标准的碳钢材质，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在试图挣脱，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动作，就像有些人紧张的时候会转笔一样。

沈警官，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想让我做什么？

作证。沈墨说，指证方正阳。

赵刚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重新看着沈墨，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拒绝，也不是考虑，是一种评估。他在判断沈墨说这句话的分量，判断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警察到底有多少筹码。

你觉得我会背叛方总？他说。

沈墨注意到他用的词是，不是方正阳。二十年了，这个称呼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就像士兵退役多年之后，听到哨声还是会条件反射地立正一样。

我觉得你会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沈墨说，你是职业的，赵刚。职业的人不讲忠诚，讲利弊。

赵刚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不了解我。

我了解得够多了。沈墨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你在部队的时候，是最好的狙击手之一。你的射击成绩至今还挂在大队的荣誉墙上。退役之后，你本来可以去安保公司做高管，年薪几十万，体面地过完下半辈子。但你没有。你选了另一条路。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空气里悬了两秒。

为什么？

赵刚没有回答。但他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沈墨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猜，沈墨说，是因为钱。安保公司的年薪不够。你需要更多的钱，而且需要得很急。2006年，你母亲被确诊为肝癌晚期，治疗费用加上后续的护理，至少需要八十万。你退役的时候拿到的安置费不到十万，安保公司的工资杯水车薪。所以当方正阳找到你的时候，你没有拒绝。

赵刚的呼吸变了。不是加快，是停了一拍，然后才恢复正常。这个变化比任何语言上的反应都更真实。

你查了我母亲。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属于职业杀手的东西——不是愤怒，更接近于一种被人扒开伤疤的难堪。

我查了你能查到的一切。沈墨说，包括你母亲2007年去世的记录，包括你在保定老家的房子——你用方正阳给你的第一笔钱还清了房贷，剩下的存进了一个户头。那个户头不是你的名字，是一个叫赵小曼的人。

赵刚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个反应比之前所有的反应都大。沈墨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

赵小曼，他说，你女儿。今年十四岁，在保定市第七中学读初二。成绩中等偏上，语文最好，数学一般。她妈妈叫孙丽，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月薪三千二。

够了。

赵刚的声音突然变硬了。不是那种审讯室里常见的虚张声势，是真正的、从骨头里挤出来的硬。他的手铐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响，手腕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沈警官，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敢动她们——

我不动她们。沈墨打断他，语气没有变，我说这些，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我能查到的东西，方正阳也能查到。区别在于，我查到之后会保护她们，方正阳查到之后会杀了她们。

赵刚盯着他，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方正阳不知道她们。他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你确定？沈墨反问，赵刚，你跟了方正阳二十年。你觉得一个能策划灭门案、能买通警察、能在看守所里遥控指挥的人，会不去调查自己最重要的棋子的底细？你觉得他真的不知道你有老婆孩子？

赵刚没有说话。

但沈墨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变化。那种职业杀手特有的冷静正在出现裂缝，像冰面上慢慢扩散的裂纹。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怀疑——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那个前提：方正阳不知道他的家人。

沈墨没有追击。他往后靠了靠，给对方留出空间。审讯不是打仗，不能一直进攻。有时候你需要退一步，让对方自己去想，让怀疑的种子在沉默中生根。

小主，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这种安静里变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持续震动。

赵刚先开口了。

就算我作证，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方总的律师会把我的证词撕成碎片。我是杀人犯，我的话在法庭上一文不值。

如果只有你的证词，确实不值钱。沈墨说，但你的证词不是孤证。我们有王海涛的原始监控录像，有方晓东的视频遗言和加密通讯记录，有秘密账户的资金流水。你的证词是最后一块拼图，赵刚。有了它，证据链就闭合了。没有它，方正阳的律师还能在程序上拖延。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拖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正阳有时间安排后手，包括对你的家人。

赵刚闭上眼睛。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额头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得多。四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五。二十年的杀人生涯在他脸上刻下的不是凶狠，是一种过早到来的衰老。

我需要保证。他睁开眼睛，我要你保证，我老婆和女儿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