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一分,来电人是张明华。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公寓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去的薄毯,左臂的纱布换过了,新的,白得刺眼。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凌晨从市局回来之后坐在沙发上想歇一会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墨,笔录整理完了。张明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兴奋的克制,赵刚逐页签字确认,没有翻供,没有修改,一个字都没改。公安部那边的证人保护程序也启动了,他老婆和女儿今天下午就会被转移。
沈墨坐起来,后背抵着沙发靠垫,脊椎发出一声闷响。
庭审呢?
法院同意提前开庭。后天上午九点,第三审判庭。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追加赵刚为控方证人的申请,连同他的完整供述笔录和此前所有物证的补充鉴定报告,一并递交。张明华停了一下,沈墨,这次是最后一锤子。赵刚的证词加上之前的证据链,方正阳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周建安呢?
他昨天下午提交了一份新的辩护意见书,主要还是程序问题——质疑赵刚供述的自愿性,说我们用家属安全做要挟,属于变相逼供。张明华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屑,这种辩护策略在证据面前不堪一击。赵刚的供述有全程录音录像,他的情绪变化、语言逻辑都是自然的,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法官都能看出来这不是逼供的产物。
沈墨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杯水上——玻璃杯,水是凉的,杯壁上没有水珠,说明放了很久。他不记得自己倒过这杯水。
还有一件事。张明华的语气变了,沉下去半个调,李德明。
沈墨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赵刚的供述里提到李德明是方正阳的合伙人,占三成股份。我今天上午让人去调了李德明名下的所有资产记录——表面上干干净净,一个副队长的正常收入水平。但他老婆名下有三套房产,他岳母名下有两家公司,注册资金加起来超过八千万。这些钱的来源,他解释不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向检察院申请了对李德明的逮捕令。罪名从受贿罪升级为故意杀人罪的共犯、妨害司法罪、洗钱罪,数罪并罚。张明华的声音很稳,逮捕令今天下午就能批下来。
他知道赵刚被抓的事了吗?
不确定。赵刚是昨天凌晨被捕的,到现在不到十个小时。李德明今天早上正常到局里上班,没有异常举动。但这个人在局里经营了二十多年,消息渠道不会少。我的建议是——越快动手越好。
沈墨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沈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里那四个月牙形的红印还在,最深的那个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眼窝凹陷,颧骨的线条比平时更突出,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把冷水兜在手心里,狠狠地拍在脸上。
水很凉。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把那层昏沉的雾气戳破了一个洞。他又拍了两下,直到脸上的皮肤开始发麻,才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浩。
沈哥,李德明跑了。
沈墨的手停在毛巾上。
什么时候?
刚才。陈浩的声音急促,背景里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他上午到局里签了个到,九点半左右说去档案室调材料,然后就没回来。我让人去档案室找,人不在。调了监控,他九点四十三分从办公楼侧门出去的,开的是自己的车,一辆灰色的丰田凯美瑞。
他知道了。沈墨说。
肯定知道了。陈浩说,我问了值班室,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有人给李德明打过一个电话,座机打的,号码是看守所的内线。我查了一下,那个内线在看守所二楼的值班警员休息室,今天早上值班的人叫马国栋——李德明的老部下,2019年从刑侦支队调过去的。
沈墨闭上眼睛。
马国栋。他认识这个人。四十出头,矮胖,说话的时候喜欢搓手,在刑侦支队的时候跟李德明走得很近,调去看守所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但没怎么联系不代表关系断了——李德明在局里经营了二十多年,这种暗线不知道埋了多少条。
马国栋今天早上值班的时候,赵刚就关在看守所里。陈浩继续说,他肯定看到了赵刚被押进来的记录,然后第一时间通知了李德明。
全城布控了吗?
已经通知了交警和各个卡口。他的车牌号是苏A-7K892,灰色凯美瑞,2021款。但沈哥,李德明在这个城市干了二十多年的刑警,他比谁都清楚怎么躲避追捕。如果他换了车或者弃车步行,卡口拦不住他。
小主,
沈墨把毛巾扔在洗手台上,走出浴室,开始换衣服。
他会去哪?他一边套夹克一边问。
我不知道。陈浩的声音里有一丝焦虑,但我有个想法——李德明现在知道赵刚被抓了,也知道赵刚迟早会把他供出来。他的退路只有两条:要么跑,要么……
要么做最后一件事。沈墨接过话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觉得他会去找谁?陈浩问。
沈墨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已经在摸车钥匙了。
李德明不会跑。一个在江城扎根了三十年的人,没有海外关系,没有提前准备的逃跑路线,五十二岁,跑不了多远。他知道自己完了——赵刚的供述加上资产调查,足够让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最后的时间里会做什么?
他会去见一个人。一个他亏欠了二十年的人。
沈墨拨了苏念的号码。
响了四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沈墨抓起车钥匙冲出了门。
苏念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离市局开车大概二十分钟。沈墨用了十二分钟。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辆灰色的丰田凯美瑞,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车门没关严,驾驶座的门缝里夹着一截安全带。车牌号苏A-7K892。
李德明的车。
沈墨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拔出别在腰间的手枪,拉开保险,快步朝单元楼走去。小区很旧,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跑,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撞来撞去,像一颗弹珠在铁盒子里滚。
四楼。苏念住在402。
楼道里有一股烟味,很淡,但沈墨闻出来了——不是普通的香烟,是那种劣质的、焦油含量很高的烟,李德明抽的牌子。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侧耳听了两秒。
402的门开着。不是被撞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门锁完好,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是客厅的灯。
沈墨贴着墙壁靠过去,枪口朝下,呼吸压到最低。他用左手轻轻推开门——左臂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前臂窜到肩膀,他咬了一下牙,没出声。
客厅里的场景让他停住了。
李德明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他穿着今天早上去局里签到时的那身衣服——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旧皮鞋,鞋底的边缘磨得发白。他的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握着一把手枪——九二式,制式配枪,枪口朝下,没有对准任何人。
苏念站在客厅的另一头,靠着阳台的推拉门。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近乎疲倦的安宁。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四米的距离,中间是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茶,茶水还在冒热气。
沈墨举起枪,对准李德明的后背。
李德明。
李德明没有转头。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
沈墨,你来得比我想的快。他的声音很平,没有紧张,没有疯狂,甚至没有那种走投无路的人常有的歇斯底里。就是平。像一潭死水。
把枪放下。沈墨说。
我没有要伤害她。李德明说,我只是来跟她说几句话。
沈墨的目光越过李德明的肩膀,看向苏念。苏念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意思是:他没有动手,我没事。
他来了大概十分钟。苏念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敲门进来的,没有破门。我给他倒了杯茶。
沈墨没有放下枪。他绕过沙发,走到李德明的侧面,让自己能同时看到李德明的脸和他手里的枪。
李德明的脸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不止十岁。才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但他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国字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失去了那种正气凛然的轮廓,变成了一张普通的、疲惫的、五十二岁男人的脸。
赵刚全说了。沈墨说。不是疑问句。
我知道。李德明点了一下头,马国栋早上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赵刚被你们抓了,在审讯室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签了笔录。他停了一下,我就知道完了。赵刚这个人,一旦开口,就不会留任何余地。他是军人出身,要么不说,要么全说。没有中间地带。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沈墨的枪口没有移开。
李德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他的手指松松地搭在握把上,食指没有放在扳机上,而是贴着护圈的外侧。这个细节让沈墨稍微放松了一点——一个打算开枪的人不会把食指放在护圈外面。
我来见她。李德明说,目光转向苏念,见陆晚晴。
苏念没有说话。她靠在阳台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李德明的眼神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静的、等待的注视,像一个心理咨询师在等来访者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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