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四十分钟，沈墨到了法院。

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正门外已经围了一圈记者，长枪短炮架在台阶两侧，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看到有车停下来就条件反射地举起镜头。沈墨从侧门进去的，张明华提前打了招呼，法警在侧门等着，把他带进了检察院的临时休息室。

张明华已经在了。他穿着检察官的制服，领口扣得很紧，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是起诉书的最终版本，页脚的打印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赵刚的状态怎么样？沈墨问。

稳定。张明华把一杯纸杯咖啡推过来，今天早上我去看守所见了他一面，精神状态比我预想的好。他问了一句他女儿的情况，我说已经安全转移了，他就没再说别的。

沈墨接过咖啡，没喝。纸杯上印着法院食堂的标志，咖啡的颜色很淡，闻起来有一股糊味。

周建安呢？

昨天下午提交了最后一份辩护意见书，二十三页。张明华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递过来，核心还是程序问题——质疑赵刚供述的自愿性，说我们以家属安全相威胁构成变相逼供。另外他还加了一条新的，说李德明已死无对证，赵刚关于李德明的供述属于孤证，不能作为定罪依据。

沈墨翻了两页，放下了。

他知道李德明死了？

昨天下午的新闻就报了。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原副队长李德明在家中开枪自杀，没有提具体地点，但周建安的消息渠道不会差。张明华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沈墨，今天庭审有一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沈墨看着他。

方正阳昨天晚上通过周建安递了一份材料给法院，申请当庭出示。内容我不知道，法院也没有提前告知控方——周建安走的是被告人最后陈述的程序，这个环节被告人有权提出新的事实和证据，法庭没有义务提前披露。

什么材料？

不清楚。但周建安递材料的时候，据说脸色很难看。张明华的眉头拧在一起，我的判断是，方正阳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知道证据链已经闭合了，正面对抗没有任何胜算，所以他要搅浑水。至于怎么搅——

他没说完。门被推开了，陈浩探进半个脑袋。

沈哥，苏念到了。

苏念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她的脸色比前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纸一样的白，但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说明这两天也没怎么睡。

你来得早。沈墨说。

睡不着。苏念走进休息室，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文件，没有伸手去碰，四点多就醒了，在床上躺到六点，觉得再躺下去要发疯，就出门了。在法院对面的早餐店坐了一个多小时。

她在沈墨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沈墨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的皮肤有些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张检察官，苏念看向张明华，我今天需要做什么？

旁听就行。张明华说，你不是证人，不需要出庭。但如果法庭需要你确认身份——作为陆家灭门案的幸存者——你要做好准备。

苏念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张明华把方正阳递交材料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我不知道他要出什么牌，但不管他说什么，你不要有任何反应。旁听席上的一举一动都在法官的视线范围内，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被辩方利用。

我知道。苏念说。她的声音很平，和前天在阳台门旁边说话时的语气一样——那种经过长时间锻打之后形成的、不带温度的稳定。

九点整，第三审判庭。

法庭比沈墨想象的要小。旁听席只有六排，每排十二个座位，坐满了人。前两排是记者，后面四排是各方面的旁听人员——有公安局的同事，有检察院的人，有几个沈墨不认识的面孔，可能是法院系统内部的观摩人员。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沈墨认出其中一个是省厅派下来的督察。

沈墨和苏念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陈浩坐在他们后面一排，穿着便装，腰间鼓出一小块——别着枪。

方正阳被两名法警从侧门带进来。

他穿着看守所的灰色囚服，手上没有戴铐——庭审期间被告人有权不戴械具。他的头发比上次庭审时更白了，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现在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金丝眼镜不见了，换成了一副塑料框的近视镜，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他走路的姿势还是直的，肩膀端着，下巴微微抬起，但那种姿态里已经没有了从前的从容，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僵硬，像一具被线吊着的木偶。

他被带到被告席上坐下。在坐下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很快，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去，在苏念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沈墨注意到苏念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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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起立。

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从后门走进来，在审判台后面坐下。审判长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姓刘，沈墨之前没有打过交道，但张明华说这个人在江城中院干了二十多年，以铁面着称，不吃任何一方的关系。

现在开庭。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江城市人民检察院诉被告人方正阳故意杀人罪、行贿罪、洗钱罪一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

程序性的内容走了大约十分钟——核实被告人身份、宣读起诉书、告知权利义务。沈墨听着张明华用那种不带感情的、字正腔圆的检察官腔调宣读起诉书，把方正阳这二十年来犯下的每一条罪行像清单一样列出来：2006年3月15日，雇佣赵刚等人杀害陆振华一家七口；此后多年间，先后指使赵刚杀害张建军、周德福、刘志强、赵国强四名知情者；指使赵刚杀害其亲生子方晓东及方晓东女友林小棠（未遂）；与李德明合谋杀害公安干警沈建国；行贿国家工作人员累计金额超过三千万元；通过关联公司洗钱累计金额超过两亿元。

每念到一个名字，沈墨都能感觉到苏念的呼吸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不是颤抖，不是加速，就是停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恢复正常。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根本察觉不到。

起诉书宣读完毕后，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张明华传唤的第一个证人是王海涛。

王海涛从证人入口走进来的时候，法庭里有一阵轻微的骚动。他太瘦了——一米七五的个子，体重看起来不到一百一十斤，囚禁二十年的痕迹刻在他身上的每一个地方：凹陷的脸颊、突出的颧骨、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走路时微微佝偻的背。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衬衫，领口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个衣架上。

他站在证人席上，右手举起来宣誓的时候，沈墨看到他的手指在抖。不是紧张，是肌肉长期缺乏锻炼之后的那种无力的颤动。

王海涛的证词很简洁。他用一种干涩的、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的声音，讲述了二十年前方正阳如何指使他删除陆家别墅的原始监控录像、如何伪造假录像、如何在事后被方正阳囚禁在城郊仓库里长达二十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的话筒，不看任何人。

周建安的交叉质询集中在两个点上：第一，王海涛在被囚禁期间的银行账户有网购记录，说明他并非完全失去自由；第二，王海涛保留原始录像备份的行为本身就说明他有预谋，其证词的可信度存疑。

王海涛回答第一个问题时抬起了头。他看着周建安，眼神里有一种沈墨很熟悉的东西——那种被关在一个地方太久的人特有的、对外界既渴望又恐惧的复杂神情。

方正阳每个月让人给我送一次生活用品。王海涛说，牙膏、肥皂、卫生纸，有时候会有几本旧杂志。网购的事我不知道，可能是他的人用我的账户买东西，制造我还活着、还有自由的假象。我在那个仓库里二十年，没有出过那扇铁门一步。

他的声音在说到二十年的时候裂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第二个证人是赵刚。

赵刚走进法庭的时候，整个旁听席安静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一种本能的、面对危险时的屏息。赵刚的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凶狠，不是暴戾，是一种经过专业训练之后沉淀下来的、冷静到让人不舒服的气质。他穿着看守所的囚服，手上戴着铐，但他走路的姿势像是在走一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步幅均匀，节奏稳定，目不斜视。

他在证人席上坐下来，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方正阳，也没有看旁听席。

张明华的讯问从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开始。

赵刚的供述和在审讯室里说的一样——没有增减，没有修饰，像是在复述一份已经背熟了的报告。他说方正阳提供了别墅的平面图和安保系统的密码，他带了三个人在深夜十一点四十分翻墙进入，四十分钟内完成了所有。他用的就是这个词——。

在执行过程中，张明华问，你是否遗漏了任何目标？

赵刚沉默了两秒。

有一个。他说，陆家最小的女儿，八岁。我在二楼搜索的时候打开了一个储物柜，看到里面有个孩子，缩成一团，用被子盖着头。

你采取了什么行动？

我关上了柜门。

法庭里又是一阵骚动。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为什么？张明华追问。

赵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难辨认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因为她太小了。也许是因为我当时已经杀了七个人，手上全是血，不想再多杀一个。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我就是关上了柜门，然后下楼告诉其他人，楼上搜过了，没有人。

沈墨感觉到苏念的左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她，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不是表面的，是很深的地方，像地震的震源，在地壳下面几十公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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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安站起来做交叉质询。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比上次庭审时精神了不少。但沈墨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在口袋里，偶尔能看到布料下面手指攥紧又松开的动作。

赵刚先生，周建安的声音很稳，带着职业律师特有的那种不卑不亢的节奏，你在供述中提到，是我的当事人方正阳先生直接向你下达了杀害陆振华一家的指令。请问，这个指令是以什么方式传达的？

电话。赵刚说，一次性手机，用完就扔。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书面记录，没有录音，没有第三方在场。周建安转向审判台，审判长，控方的核心指控完全建立在一个职业杀手的口供之上，而这个口供是在警方以其家属安全为筹码的情况下获取的——

反对。张明华站起来，辩护人歪曲事实。赵刚的供述有全程录音录像，审讯过程中没有任何威胁、引诱或逼供行为。关于家属安全的讨论，是在赵刚主动询问的情况下进行的，属于正常的审讯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