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沈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然后把车开回了局里。

下午三点，沈墨在办公室整理方正阳案的结案材料。

这是收尾工作，按照程序，主办侦查员需要在判决生效后三十天内完成全部卷宗的归档。沈墨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标签——物证清单证人笔录技术鉴定通讯记录——加起来有二十多本，摞在一起比他的手臂还高。

他翻到赵刚的供述笔录，停了下来。

笔录的第四十七页，赵刚提到了一个细节，当时在审讯室里沈墨没有深究，因为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灭门案本身。赵刚说：方正阳不只是我一个人在用。他手底下有一套完整的体系，从上到下，每个环节都有人。我只负责处理问题，但问题是谁发现的、谁汇报的、谁决定要处理——这些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方正阳每次给我下指令，都不是直接打电话，是通过一个中间人。

沈墨当时问了：中间人是谁？

赵刚说：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方正阳叫他。我只见过他一次，在方正阳的私人会所里。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慢，像个教书的。但方正阳对他很客气，比对李德明还客气。

沈墨翻回前面几页，找到了另一段——赵刚提到方正阳在江城的产业布局时说过一句话：方正阳的钱不只是房地产赚的。他有一条线，从南边过来的，走的是物流的渠道。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数额很大，每个月都有。李德明帮他在警局这边打掩护，帮他在另一边打点。

沈墨把这两段话用红笔画了线，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这个名字在整个案件的侦办过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赵刚只提了这一次，之后的审讯集中在灭门案和系列灭口案上，没有人再追问这条线索。

沈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方正阳被判了死刑，赵刚被判了死缓，李德明自杀了。这三个人构成了犯罪链条的核心——主谋、执行者、内应。但如果赵刚说的是真的，这条链条上还有第四个人，一个从未浮出水面的。

他拿起手机，给张明华打了个电话。

张检，我在整理结案材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赵刚的笔录里提到过一个人，方正阳的中间人，外号。这个人我们一直没有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段。张明华的声音变得谨慎了，沈墨，你先别动。我下午过来找你，当面说。

沈墨皱了一下眉。张明华的语气不对——不是那种这个线索很重要我们要跟进的语气，是那种这件事比你想的复杂的语气。

怎么了？

电话里不方便。下午四点，你办公室。

张明华挂了电话。

四点整，张明华出现在刑侦支队的走廊里。

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套深灰色的西装，换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看起来不像检察官，倒像是来办私事的。沈墨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的拉链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角牛皮纸文件袋的边缘。

找个没人的地方。张明华进门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沈墨看了一眼办公室——陈浩还没回来，但隔壁的几个工位上有人。他站起来，带张明华去了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窗户对着停车场，百叶窗半开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排平行的亮条。

张明华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是省纪委昨天转给我们的材料。他说，保密级别很高，目前只有我和检察长看过。

沈墨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情况通报，抬头印着江城市监察委员会的红色字样。沈墨快速扫了一遍——

……经初步调查，方正阳案涉及的犯罪网络远超原案侦办范围。根据已掌握的线索，方正阳在江城经营的犯罪体系涉及以下领域：一、通过正阳集团旗下物流公司进行跨省走私活动；二、利用房地产项目进行大规模洗钱；三、向多名公职人员行贿，涉及公安、规划、国土等部门……

沈墨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一份名单，列了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职务和涉嫌罪名。沈墨一个一个地看下去——有正阳集团的高管，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商人，还有三个公职人员。

他的目光停在第七个名字上。

许建平。江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原副支队长。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包庇犯罪。

老许。沈墨说。

张明华在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许建平，五十二岁，2019年从经侦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上退了，现在挂着一个安保公司的顾问头衔。省纪委查了他的银行流水，从2016年到2024年，他名下和他妻子名下的账户累计有超过两千万的不明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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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把文件放在桌上，看着张明华。

你昨天就知道了？

昨天下午收到的材料。张明华说，我本来打算等方正阳的执行结束之后再跟你说，但你今天提到了赵刚笔录里的，我觉得不能再拖了。

为什么不能拖？

张明华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沈墨面前。那是一份监控截图的打印件，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停车场的出入口。截图上用红圈标注了一辆黑色的SUV，旁边手写了一行字：11月26日 14:37 江城市第一看守所西门。

这是三天前的监控。张明华说，许建平去看守所见了方正阳。

沈墨的眉头拧了起来。

方正阳已经被判了死刑，等待执行。按规定，除了律师和近亲属，其他人不能会见。许建平是怎么进去的？

他用的是律师助理的身份。周建安的律所给他办了一张临时工作证。张明华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周建安虽然在庭审中输了，但他的律所还在运转，方正阳的法律事务还没有完全了结——财产处置、民事赔偿、这些都需要律师跟进。许建平就是借着这个名义进去的。

他去见方正阳干什么？

不知道。会见室有监控但没有录音。从画面上看，两个人谈了大概二十分钟，许建平带了一份文件进去，方正阳看了之后签了字。文件内容不明。

沈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方正阳要死了。一个即将被执行死刑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还在通过中间人处理事务。他在安排什么？是在转移资产，还是在给他的犯罪网络留后路？

张检，沈墨开口了，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张明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省纪委希望我们配合调查。他说，但这个案子的特殊性在于——许建平是公安系统的人，他在局里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网很深。纪委担心走正常程序会打草惊蛇。他们需要一个了解方正阳案全部细节、同时又不在许建平关系网内的人来牵头。

沈墨说。

张明华点了一下头，你是方正阳案的主办侦查员，对案情最熟悉。而且你在局里的资历不深，和许建平没有交集。纪委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看着那份名单上的十二个名字，看着许建平三个字旁边标注的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包庇犯罪。

他想起赵刚在审讯室里说的话——方正阳的钱不只是房地产赚的。他有一条线，从南边过来的。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真相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完整。

我需要一个条件。沈墨说。

苏念参与。

张明华的眉毛抬了一下。苏念？她不是公检法的人，没有办法——

她是方正阳案的核心当事人和关键证人。沈墨说，她对方正阳的了解比我们任何人都深。而且她有一个我们都没有的优势——方正阳在法庭上公开了她的身份，现在全江城都知道她是方正阳的亲生女儿。如果许建平的人在暗中监视我们的动向，苏念是唯一一个可以合理接触方正阳遗留事务的人，不会引起怀疑。

张明华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确定她愿意？

我去问她。

张明华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好。但有一个前提——所有行动必须在纪委的框架内进行，不能像上次抓赵刚那样自己搞突袭。这次的对手不是一个杀手，是一个在体制内扎了根的人，动他需要证据，需要程序，需要耐心。

我明白。沈墨说。

张明华站起来，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墨。

沈墨，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什么？

方正阳的执行日期定了。下周三。

沈墨没有说话。

执行之前，方正阳还有最后一次会见的机会。张明华说，他的律师已经提交了申请——他要再见苏念一面。

沈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苏念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想让你来告诉她。张明华说，这一次，她可以拒绝。没有人会怪她。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桌面上一条一条地排列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当天晚上八点，沈墨去了检察院招待所。

苏念住在三楼的302房间。沈墨敲门的时候，里面隔了几秒才有动静。门开了，苏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湿的，刚洗过，水珠还挂在发梢上。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素颜的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进来。她侧身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