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专案组的第一次碰头会开在市检察院四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门上没有挂牌子，窗户用百叶窗封得严严实实。

到场的一共五个人。张明华坐在长桌的一端，旁边是省纪委派下来的联络员周明——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寸头，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着桌面，像在弹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沈墨和苏念坐在对面，中间隔了一个空位。最后一个是技术支援，市检察院技术科的小赵，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朝着自己，一直没抬头。

周明先开口。

情况大家都了解了。省纪委对方正阳案的延伸调查已经立案，代号。目标是方正阳犯罪网络中尚未归案的涉案人员，重点对象是许建平。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前掌握的情况：许建平，五十二岁，公安局经侦支队原副支队长，2019年退休。名下及其妻子名下账户有超过两千万不明收入。三天前以律师助理身份进入看守所会见方正阳，方正阳在一份不明文件上签字。

他抬起头，目光从沈墨移到苏念身上。

苏念女士，张检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不是公检法系统的人，按规定不能参与办案。但考虑到你的特殊身份——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方正阳的亲属身份，可以让你合理接触正阳集团的遗留事务。纪委的意见是，你以协助调查的名义参与，但所有行动必须提前报备，不能单独行动。

苏念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沈墨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那种黑白灰的冷色调，而是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衬衫，头发盘了起来，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心理咨询师，倒像是某个企业的高管，或者——某个富商的女儿。

她在进入角色了。

第一步怎么走？沈墨问。

周明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的照片和一份名单。

许建平退休后挂靠在一家叫的安保公司，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这家公司就是正阳集团的外围。鼎安的法人代表叫钱志远，是方正阳的老部下。方正阳出事之后，正阳集团的日常运营由集团副总裁方正明接手——

方正明是谁？沈墨打断了他。

方正阳的弟弟。张明华接过话头，小方正阳十岁，一直在集团里管后勤和物流板块。方正阳被捕后，董事会推举他做了代理董事长。这个人……他看了沈墨一眼，你应该有印象。方正阳案审理期间，他来旁听过几次。

沈墨想了想，确实有印象。一个身材不高的中年男人，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全程面无表情，既没有方正阳那种儒雅的伪装，也没有方晓东那种纠结的痛苦。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块石头。

方正明和许建平是什么关系？

目前不清楚。周明说，但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许建平退休后挂靠的鼎安安保，正好是方正明分管的物流板块下面的子公司。

苏念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频率很慢，大概两秒一下。沈墨认识她这个动作——她在思考，在把信息往她脑子里那张网上挂。

我有一个想法。苏念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方正明接手正阳集团之后，集团的财产处置一直没有完成。方正阳被判没收全部财产，但全部财产的范围还在认定中——哪些是合法经营所得，哪些是犯罪所得，哪些是个人财产，哪些是公司资产，这些都需要清算。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作为方正阳的……直系亲属，我有权了解财产处置的进展，也有权对涉及我个人权益的部分提出主张。

张明华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是说——

我去找方正明。苏念说，以方正阳女儿的身份，要求了解集团的财产状况。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方正明不可能拒绝——如果他拒绝，反而说明他心里有鬼。

周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了张明华一眼，又看了看苏念。

你的意思是，用这个身份打入正阳集团内部？

不是打入。苏念说，是敲门。我不需要进去，我只需要让他们开门。门一开，我就能看到门里面的东西。

沈墨没有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苏念要用方正阳女儿这个身份去接触方正明，这意味着她要在那些人面前承认自己和方正阳的血缘关系。不是在法庭上被动地被揭露，而是主动地、策略性地使用这个身份。

他不确定苏念是否想清楚了这意味着什么。

碰头会结束后，沈墨和苏念一起走出检察院。十二月初的江城已经很冷了，风从滨江路的方向刮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苏念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比平时快。

你确定要这么做？沈墨在她旁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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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

我说的不是策略。沈墨停下脚步，我说的是——你要以方正阳女儿的身份出现在那些人面前。方正明，许建平，还有正阳集团那些人。他们会叫你方小姐，会用看方正阳的眼神看你。你准备好了吗？

苏念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风把她盘起来的头发吹松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在冬天的阳光下是那种很浅的琥珀色，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冰，冰下面是流动的水。

沈墨，她说，我在红楼路跟我的家人告了别。我跟你说过，这次不是为了恨，是为了对。但不是免费的。要做对的事，有时候需要用让自己不舒服的方式。

她顿了一下。

他们叫我方小姐也好，叫我方正阳的女儿也好，那只是一个名字。我知道我是谁。

沈墨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他点了一下头。

那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正阳集团找方正明，我去查许建平这条线。周明说许建平最近在频繁接触一个叫刘建国的律师——

刘建国？苏念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周建安？

不是。刘建国是另一个人，江城本地的律师，专门做商事诉讼。周建安是方正阳的刑辩律师，刘建国是帮正阳集团处理商业纠纷的。沈墨说，周明查到许建平最近一个月跟刘建国见了四次面，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茶楼、饭店、停车场。不像正常的律师会见，更像是在密谋什么。

你打算怎么接触他？

刘建国不是方正阳的核心圈子，他只是外围的服务商。这种人胆子小，利益驱动，只要让他觉得继续替许建平办事的风险大于收益，他就会开口。

苏念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小心。许建平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他的眼线不只是在局里。你去找刘建国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知道。

两人在检察院门口分开。苏念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正阳大厦的地址。沈墨看着出租车汇入车流，站在原地多待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正阳大厦在江城的CBD核心区，三十八层，玻璃幕墙，顶楼有一个直升机停机坪。三个月前沈墨被囚禁在这栋楼的地下三层，差点没能活着出来。现在苏念要走进这栋楼的正门，以另一种身份。

苏念在大厦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顶。十二月的天空是那种洗得发白的蓝色，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眯眼。她想起第一次来江城的时候，从出租车的窗户里看到这栋楼，当时她还不知道方正阳是谁，只觉得这栋楼很高，高到让人觉得压抑。

现在她知道了。这栋楼的每一块砖、每一面玻璃，都是用她家人的血换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大堂很大，地面是米黄色的大理石，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坐着两个年轻女孩，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墙上挂着正阳集团的logo——一个抽象的太阳图案，金色的，在射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苏念走到前台，把一张名片放在台面上。

名片是昨晚临时印的，上面写着：苏念，心理咨询师，下面是一个手机号。但她没有用这张名片上的身份。

我姓苏。她对前台说，请帮我转告方正明先生，就说方正阳先生的女儿来了，想跟他谈谈家里的事情。

前台女孩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显然听说过这件事——方正阳有一个亲生女儿的消息在庭审之后传遍了整个江城，正阳集团内部不可能不知道。

请稍等。她拿起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苏念站在前台旁边等着，目光扫过大堂。电梯口有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壮实，站姿笔直，一看就是安保人员。大堂的角落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闪。

电话打了大概两分钟。前台女孩放下电话，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热情，是小心。

苏女士，方总在三十楼的办公室，请跟我来。

苏念跟着前台女孩走进电梯。电梯是专用的，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女孩刷了自己的工牌，按下30。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苏念在镜面的反射里看了自己一眼——驼色大衣，米白衬衫，盘起的头发，珍珠耳钉。她看起来很得体，很从容，像一个来处理家族事务的年轻女性。

没有人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二十下。

三十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书法，苏念扫了一眼，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的局部——一个以杀人起家的企业，墙上挂着一篇祭奠死者的文章，这个讽刺大概只有她能体会。

方正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双开的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前台女孩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比苏念预想的要朴素。没有方正阳那种奢华的排场——没有红木家具，没有古董摆件，没有落地窗前的真皮沙发。一张普通的办公桌，一把普通的转椅，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个白色的陶瓷茶杯。墙上只挂了一幅画，是一幅水墨山水，笔触粗犷，像是业余爱好者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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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苏念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和方正阳不一样——方正阳的眼睛总是带着笑意，温和的、包容的、让人放松警惕的笑意，像一层糖衣裹着毒药。方正明的眼睛没有笑意，也没有敌意，是一种很干燥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份需要处理的文件。

苏小姐。他说。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请坐。

苏念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方正明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绕过办公桌，在她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这个动作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张桌子的宽度缩短到了不到一米。苏念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方正明不想隔着桌子谈话，他想近距离观察她。

方总，苏念开口了，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您。

不打扰。方正明说，我一直在等你来。

苏念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等我？

我哥哥在法庭上说了你的身份之后，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方正明的目光落在苏念的脸上，停了两秒，你长得不像我哥哥。眼睛像，其他地方不像。

苏念没有接这个话题。她不打算在方正明面前讨论自己和方正阳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