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到了。赵芸没有出现。
沈墨第十一次拨了赵芸的手机。提示音和前十次一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上午十点二十七分,周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露出背面那层银灰色的绒毛。包子铺已经收了早市的摊,老板娘在门口泼水扫地,水从台阶上流下来,在石板缝里汇成一道细细的溪流,流到巷子中央就被太阳蒸干了。
预约本上今天只有两个来访者,一个上午十一点,一个下午三点。空下来的时间段里,工作室安静得不像话。沈墨坐在前台后面,面前摊着赵芸的预约信息——那张他三天前撕下来、折好、放在口袋里贴身带了三天的纸片,现在被展平了,压在桌面上。纸上的折痕已经变成了四条白线,把赵芸的名字切成了几块,像是一面碎裂的镜子。
三天。他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数——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口袋里那张纸片硌着他的大腿,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有一个人还没有回来。
苏念在咨询室里整理上周的咨询记录。她的习惯是每做完一个来访者就手写一份简要备忘,用的是那种窄条的便签纸,写完就贴在一个厚本子里。沈墨没问过那个本子里写了什么——咨询记录是咨询师的职业领地,他没有理由踏进去。
但赵芸不一样。
赵芸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来访者了。从她在电话里说出如果我出了什么事的那一刻起,她就从咨询室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踏入了另一个领地——沈墨的领地。那个他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的领地。
我想查赵芸的住址。沈墨靠在咨询室门框上说。
苏念停下笔,抬头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墨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比平时用力——笔杆上的指印深了一些。
她没留地址。
她留了手机号。手机号可以查到机主信息。
你不是警察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池塘。涟漪不大,但很准。正中靶心。沈墨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他不是警察了。这意味着他不能调档案,不能查基站定位,不能做任何一个在岗刑警随手就能做的事情。以前他只需要一个电话——打给技术科,报上案件编号,十分钟之内手机号对应的机主姓名、住址、通话记录就会出现在他的屏幕上。那些东西曾经唾手可得,像水龙头里的水,拧开就有。现在水龙头拧断了,他站在干涸的水池前面,只剩下一双空手和一个还在惯性运转的脑子。
你认识的人里,还有谁能帮忙?苏念问。
沈墨想了一下。赵队?不行,赵队是现任支队长,让他查一个跟公务没有关系的私人手机号,等于让他违规。周明?周明调去了省公安厅督察处,离得更远了,但周明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从来不会问为什么,只会问需要什么。
我给周明打个电话。沈墨说,不让他查,让他教我怎么查。
苏念看了他一秒,点了一下头。
沈墨走到巷子里打的电话。不是因为怕苏念听到,是因为工作室的墙太薄——如果有来访者提前到了,不应该听到前台在给人打电话查住址。这种分寸感他以前不会有,是在工作室待了两周之后慢慢长出来的。
周明接得很快——他一直接得很快,好像那部手机永远握在手里。
沈墨。周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稳定的关切,不多不少。怎么了?
帮我一个忙。不是让你查东西,是问你一个方向。沈墨把赵芸的情况简要说了——来访者、PTSD、提到侄女之死、、失联三天。
周明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沈墨能想象他的样子——靠在办公椅上,眉头微皱,拇指在手机壳上来回蹭——这是周明在消化信息的习惯动作。
你手头有她的手机号?
你可以用反查网站试一下——机主姓名和大致区域,民用的那种,不犯法。但精度不高,只能到区一级。周明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那种关切变了一个调——从温和变成了郑重,沈墨,你现在不是警察了。如果这个人真的出了事,你应该报警,让警察处理。
她来我们工作室做咨询。如果她出了事,我们至少有义务确认她的安全。
那叫专业伦理,不叫调查权。周明的声音温和但清楚,像是一条画在地上的白线,你走到确认安全这一步就行了。如果确认有问题,立刻报警。别自己上。
沈墨说好。
他挂了电话,站在巷子里,背靠着墙。阳光从梧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一声自行车铃铛的响,叮的一声,在空气里颤了一下就没了。
他不是警察了。周明说的没错。但问题是——有些事情不需要一张警察证才能做。赵芸打了那通电话,她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她把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交到了苏念手上。她选了他们。不是选了警察,不是选了法院,是选了一间开在巷子里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和一个把咖啡机弄坏的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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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信任比一张证件重。
他回到工作室,用苏念的电脑打开了一个手机号反查网站。输入赵芸的号码,等了几秒,页面跳出来了——
机主:赵芸归属地:江城市东城区
只有这些。没有具体地址,没有身份证号,没有更多的信息。
东城区。沈墨看着屏幕,范围太大了。
苏念从他身后探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肩膀,带着一股洗发水和淡淡的纸张气味——后者是在咨询室里待久了之后身上沾的,那些便签纸和档案袋的味道。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提前十分钟到。第二次提前二十分钟。如果她的出行方式是公交或者步行,她家到工作室的距离应该在半小时以内。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开车来的?
她的鞋。苏念说,两次来穿的都是平底布鞋,鞋底的磨损集中在前掌——走路多的人的磨损方式。如果她开车,磨损应该更均匀。而且她的裤腿上有灰——巷子里的灰,不是停车场的灰。巷子里的灰是黄的,带一点沙,是老房子的墙皮掉下来磨成的。停车场的灰是灰白色的,水泥地面的粉末。
沈墨看了她一眼。苏念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你以为只有刑警才会观察的表情。
你继续做咨询师。沈墨说,我去东城区转转。
他没有转到东城区。
因为当天下午两点半,苏念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江城市东城区公安分局的一个社区民警,姓吴。吴警官的声音很公事公办,那种处理过太多日常事务之后磨出来的平淡:您好,请问是晴心心理咨询工作室吗?我这里有一位居民赵芸女士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她近期与你们工作室有多次通话。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苏念的声音没有变。赵女士是我的来访者。请问发生了什么?
赵芸女士于今天上午被她丈夫发现死于家中。初步判断是安眠药过量。
工作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沈墨站在前台旁边,离苏念不到两米。他没有听到吴警官的原话——电话贴在苏念的耳朵上,听筒的声音传不过来。但他看到了苏念的反应。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快门闪了一次。整个面部肌肉在那一瞬间收紧了,然后在下一秒里全部松开,恢复到一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上。这个过程非常快,快到如果沈墨没有一直盯着她,就会完全错过。
我了解了。苏念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照不出任何东西,请问需要我配合什么?
吴警官说可能需要她提供赵芸近期的心理状态评估,做一份简要的书面说明就行。苏念说好,挂了电话。
工作室里的光线在下午变得暗了一些。云从西边飘过来,遮住了窗外的太阳,巷子里的梧桐树影子淡了下去,地面上原本清晰的树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像是有人用橡皮把那些线条一条一条地擦掉了。
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赵芸的名字,也许是那通一分二十三秒的电话,也许是小雨没有白死这句话。
安眠药过量。她说,声音比刚才在电话里低了一个八度。
你觉得不是。沈墨说。不是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