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转过身看他。她的浅褐色眼睛在阴天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颜色，接近深棕色，像是浸了水的老木头。

一个有严重PTSD、独自调查了两年、在电话里说我找到东西了的人——苏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微小的停顿，像是在把每个词放在天平上称重，确保分量够了才放出来，不会在找到东西的当天选择自杀。

有没有可能是她找到的东西让她崩溃了？

不会。苏念的语气硬了，像是铁丝被拧紧了一圈，PTSD患者在接近目标的时候，肾上腺素水平会升高。整个身体进入一种高度唤醒的状态——心跳加快、注意力集中、反应速度提升。她在电话里的声音不是崩溃的，是清醒的，是两年来最清醒的。做了决定的人不会在做完决定之后死于安眠药过量。那不是她的模式。

模式？

每个人面对绝境的时候都有自己的模式。有的人逃跑，有的人战斗，有的人僵住。苏念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墨，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赵芸的模式不是放弃。她查了两年。两年。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没有受过侦查训练，没有专业背景，连基站定位是什么都不知道。她靠的是一双脚和一个会计的脑子，一个人在所有人都闭嘴的地方查了两年。这种人的模式是死磕到底，不是吞药。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把巷子里一个空的塑料袋吹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挂在了梧桐树的低枝上，白色的塑料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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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没有反驳。他靠在前台桌沿上，右手食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两下。

你想去她家看看。他说。

苏念转过身。你不是说我应该继续做咨询师吗？

咨询师也可以去吊唁。

苏念看着他，嘴角那条线终于弯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你果然还是那个人的确认。

赵芸住在东城区和平路的一个老小区里。

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白漆已经发黄了，有几处整块整块地脱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水泥。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旧建筑特有的气味——潮霉、油漆、不知哪家飘出来的炖肉味，混在一起，腻得人嗓子发紧。楼梯的铁扶手上包着的塑料皮开裂了，翘起来的边角刮手。每上一层楼，灯泡的瓦数就低一些，到了四楼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一盏声控灯，感应到脚步声之后哆哆嗦嗦地亮了，光线是那种发黄的、疲惫的暖色，照得墙壁上的水渍像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

四楼左边的门上贴着白纸——丧事的标记。白纸贴得不太整齐，一角翘起来了，被穿堂风吹得一翘一翘的，发出轻微的、有规律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呼吸。

沈墨和苏念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门没有锁，推开之后看到客厅里坐着三四个人。客厅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摆了一组旧的布艺沙发和一张长方形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包开了封的烟、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烟头，最上面几个还冒着一缕细烟——一摞没有拆封的纸巾，和两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胖一些的中年女人，鼻头红红的，眼眶肿着，用纸巾按着鼻子在低声抽泣，不是那种放声的哭，是一种憋着的、间歇性的抽泣，像是水管没有拧紧，一滴一滴往外漏。她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表情木然，机械地往她手里递纸巾，每递一张就撕开一张新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递了很久了。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出头。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发际线高，露出一大片额头。脸上的肉有些松弛，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鼻翼两侧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嘴角往下撇，整张脸给人一种长期不满但又没有办法改变什么的倦怠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裤子是深蓝色的工装裤，左膝盖的位置磨得有些发白。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凉鞋，没有穿袜子，脚后跟的皮肤粗糙开裂。

那个男人就是赵芸的丈夫刘国庆。

沈墨认出了他身上那种气息——不是丧妻之痛，是一种麻烦事怎么摊到我头上的焦虑。当刑警的时候他见过很多这种人：亲人出事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悲伤，是计算——后事怎么办、保险怎么理赔、人情随礼怎么还、别人会怎么说。不是坏人，但也不是那种会为了死去的人掉哪怕一滴眼泪的人。是那种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流水线的人，不允许任何意外打乱节拍。妻子的死是意外，但他的应对方式是——赶紧处理掉，回到节拍上来。

你们是？刘国庆站起来，目光在沈墨和苏念脸上扫了一下。他的眼神很快，像是在评估这两个人需要花他多少时间。

我是赵姐的心理咨询师，苏念。苏念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两度，但沈墨听出了底下的东西——控制。她在控制声音的温度、语速和音量，像是在调一台精密的仪器。这是我的同事。赵姐最近在我们工作室做咨询，听到消息，我们来看看。

刘国庆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感动，也不是感谢，更像是被戳到了什么敏感的地方——心理咨询这四个字让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他可能不知道赵芸在做咨询，也可能知道但不在乎，但现在有人站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让他觉得不舒服——像是妻子的某个他不了解的秘密被人当面揭开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来。她……她最近精神一直不太好。

她有在服用安眠药吗？苏念问。

一直在吃。刘国庆的目光飘向窗户的方向，没有看苏念的眼睛，都一两年了，越吃越多。我跟她说过让她去医院看看，她不去。整天就知道到处跑，说什么要给她侄女讨公道……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低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她平时一次吃多少？苏念追问。

一两片吧。具体我不太清楚。刘国庆抬手摸了一下鼻子——沈墨知道这个动作，这是人在说不确定的话或者想回避某个问题时的自我安慰行为。不一定是说谎，但说明他对这个话题不想继续。

苏念没有继续追问。她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眼睛扫过每一样东西——沙发上的靠垫、茶几上的遥控器、鞋柜上的一对拖鞋、墙上一幅已经褪色的全家福。全家福里赵芸比现在年轻十岁，头发还是长的，梳着马尾，脸颊圆润，笑得很用力，像是在努力证明自己很幸福。旁边站着的刘国庆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镜头。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2018年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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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也在看。但他看的是不一样的东西。

他先看的是鞋柜旁边的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双鞋，有男有女——赵芸的平底布鞋、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还有一双灰色的运动鞋。刘国庆在收拾赵芸的东西。赵芸死了不到半天，鞋子已经开始收了。

一般人在至亲刚去世的时候，不会在当天就开始收拾遗物。那些东西放在那里，是一种残留的存在感，大多数人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面对收起来这个动作——因为收起来意味着承认那个人不会再穿了。但刘国庆已经开始了。这说明两种可能：要么他对赵芸的感情淡薄到不需要过渡期，要么——他在急着清理什么。

然后沈墨看到了书房的门。

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没有开。沈墨不动声色地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不进去，只是看。

一张书桌，一台笔记本电脑，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黑色的笔筒。书桌有三个抽屉，上面两个关着，最下面那个抽屉的锁是打开的，锁孔里没有钥匙，但锁扣上有新鲜的划痕。划痕不深，但很新——金属被划开之后露出的银色还没有氧化变暗，说明是近一两天内留下的。

有人撬过这个抽屉。而且用的工具不专业——一字螺丝刀或者类似的东西，手法不熟练，在锁扣周围留下了好几道平行的痕迹。

沈墨的目光从抽屉移到书桌上。笔记本电脑是合着的，屏幕朝下。电源线拔掉了，整齐地盘成一圈放在电脑旁边。正常人用完电脑不会特意把电源线拔出来再整整齐齐地盘好——要么插着充电，要么随手一扔。这台电脑被人动过了，动完之后重新摆放了一下，想让它看起来像没被碰过。但摆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日常使用的状态，倒像是商场柜台上的展示品。

沈墨没有走进书房。他不是警察了，这里不是案发现场——至少官方没有把它定义为案发现场。他只能看，不能碰。但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存进了脑子里，像以前在犯罪现场做的那样，一个一个地存，标好编号，归好类。

他退回客厅，走到茶几旁边。茶几下面有一个竹编的废纸篓，不大，里面有一些揉皱的纸团、一个空的安眠药盒——盒子上印着右佐匹克隆片，生产日期是去年的，盒子的封口被撕开了，铝塑板上的药粒全部按空了——还有几张收据和一张广告单页。

沈墨蹲下来系鞋带。

他的鞋带没有松。但他需要一个理由把脸凑近废纸篓。

他的手从鞋带上移开，很自然地落到了废纸篓的边缘。纸篓最上面是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但没有揉得太紧，边角还能看到一点印刷的文字——热敏纸的质感，一看就是收据。他把纸团捡起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帮忙收拾垃圾——然后顺手把它和另外几张纸一起拢到了手里，站起来，走到角落的垃圾袋旁边，把那几张纸扔进去。那张收据在转移的瞬间被他捏进了掌心，然后在把手插进口袋的动作中滑进了裤子口袋。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苏念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的视线从表妹的脸上扫了一下沈墨的手，然后收了回去，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她正在和赵芸的表妹交谈。

表妹姓陈，四十岁出头，比赵芸小几岁。她的眼睛红肿着，鼻头上贴着一层快要脱落的纸巾碎屑。她的手攥着一团湿透了的纸巾，纸巾已经搓成了一条细绳子，缠在她的手指上。

芸姐最近一直很焦虑。表妹用纸巾擦了一下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经常半夜给我打电话，两三点钟的，说睡不着。有时候说几句话就哭了，有时候又不哭，就沉默着，在电话那头喘气。

她跟你说了什么？苏念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惊跑了。

说小雨的事还没了结。表妹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一直说，说了两年。我们都劝她别查了，查了两年什么都没查出来，把自己搞成这样……她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她挺开朗的，爱笑，逢年过节做一大桌子菜，谁家有事她第一个到。自从小雨没了之后，她就变了一个人。不跟人来往了，见谁都躲着，出门都戴帽子压着脸……

她最近有没有提到去什么地方？

好像说过要去什么县城。表妹想了想，鼻子皱了一下，像是在努力从混乱的记忆里捞一根具体的线头，我记不太清了，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好像怕被谁听到。有一次她说，我问她什么快了，她就不说了。

苏念又问了几个问题——赵芸最近有没有提到什么人、有没有收到过威胁、有没有表现出任何想伤害自己的倾向——都是轻声细语的、不带攻击性的语气，像是一阵让人放松的暖风。表妹一个一个地回答，每回答一个就用纸巾擦一次眼睛。

沈墨站在一旁，没有参与对话。他的注意力在刘国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