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小雨出事那天晚上的事。老顾看着桌面上的那个光斑，她不信小雨是喝了酒掉河里淹死的。

你信吗？

老顾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搪瓷缸上敲了一下，声音沉闷，像是指节叩在一块朽木上面。

那天晚上我在河上。他开始说。声音变得缓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每个字都有重量，需要他从身体里搬出来。春天的时候，东河上游会放水，下游的鱼多。我每年这个时候都在河上守着，下笼子。白天不行，白天鱼不上笼。得晚上，越黑越好。

你看到了什么？沈墨问。

老顾的手指又敲了一下缸子。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不到十二点，我没有表，但月亮的位置我能看出个大概——我在第三个码头和第四个码头之间下笼子。我的船停在芦苇丛里，灭了灯。河面上很安静，只有水流声。水流声你待久了就听不见了，跟没有声音一样。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发动机。老顾说，很轻的发动机声。不是渔船的那种柴油机——柴油机声音粗，突突突的，隔一里地都能听见。这个不一样，声音细，转速高，嗡嗡嗡的，从上游传过来。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东河上没有人开小汽艇。那东西不是捕鱼的，也不是摆渡的。这条河上跑的都是木船和铁皮船，谁家也买不起汽艇。

沈墨和苏念都没有插话。

汽艇从上游下来，到了差不多第二个码头的位置，发动机声停了。老顾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像是在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上标记位置。我在芦苇丛里，隔了大概七八十米，看不太清楚。但月亮还在——三月份的月亮不算亮，但河面上反光，能看出个轮廓。汽艇上有两个人。一个在前面，坐着不动，大概是开船的。一个在后面，弯着腰，在搬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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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停了一下。他的手不再敲缸子了，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他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来，像是几条埋在皮下的绳子。

他搬的是一个人。

苏念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很清楚。不是加快了——是变浅了。她在有意识地控制呼吸的深度，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沈墨知道这个反应。苏念不是被吓到了，是她在给自己腾出空间——情绪空间。她需要保持清醒，需要把每一个字都存下来。

他把那个人从船上抬起来——老顾的声音开始有一点发颤了，抬的方式不对。不是那种扛着或者抱着的方式——是托着。两只手从下面托着，像是托一个——他顿了一下，在脑子里找词，像是托一袋粮食。软的。人如果是清醒的，身体是硬的，手脚会动。那个被托着的人是软的，手臂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沈墨的指甲掐进了大腿肉里。他没有动，没有出声。

他把那个人放到水里。不是扔的。是放的——很慢，先是脚，然后是身子，最后是头。水花不大，一声，很闷，不像活人落水的声音。活人落水会拍打，会挣扎，水花是散的，乱的。这个不一样，就是一声闷响，然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老顾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在颤。

然后他蹲在船边上，用手把那个人往河中间推了推。推了两下。我看到他的手在水里搅了一下——大概是确认水流能带走。然后他站起来，汽艇发动了，掉头往上游开回去了。

你看到船上那两个人的脸了吗？沈墨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控制着不让它抖。

看不清。月亮的光不够，他们又背对着我。老顾睁开眼睛，但水里的人——水流把她冲过来了。从我的船旁边经过，很近，不到三米。

女的。老顾的声音突然掉下去了，掉到一个很低很低的地方，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我看到了她的头发。很长，黑色的，在水里散开了，飘着，像水草一样。她穿了一条裙子。白色的。月光照在上面，很亮。

他的手松开了搪瓷缸，放在桌子上，十个指头摊开，掌心朝下，像是在按住什么。按住桌子，或者按住那个夜晚。

她的脸朝上。老顾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眼睛是闭着的。嘴也闭着。水从她的两边流过去，头发在水里一飘一飘的。她就那么从我的船旁边过去了，很慢，跟着水流走。我看了她大概有四五秒钟。然后她就过去了，往下游飘，越飘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河水声从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在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楚——那是一种持续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水声，日夜不停，什么都冲不走，什么也冲不回来。

沈墨想起了赵芸的话。赵小雨，十八岁，长头发。

第二天早上就传开了。老顾睁开眼，有人在下游两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女孩的尸体。警察来了。说是喝多了酒，走到河边，失足掉下去淹死的。三天就结了案。

你没有报警。苏念说。她的声音很平，但沈墨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指责，是理解。她知道答案。但她需要老顾自己说出来。

老顾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搪瓷缸上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旧伤——刀割的、鱼钩刺的、绳子勒出来的——每一道伤都有来路，都是他跟这条河打交道六十年的代价。但有一种伤是看不见的。

我怕。他说。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沉重，像是在喉咙里堵了两年终于掉出来的两块石头。

怕什么？

怕那些人。老顾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沈墨必须往前倾才能听清。你不知道这个地方。县城不大，谁都认识谁。那个汽艇是新的，漆面反光——一条新汽艇，最便宜的也要七八万。能在半夜开着七八万的汽艇到河上来丢东西的人，不是一般人。

你知道那些人是谁。沈墨说。不是问句。

老顾抬起头看了沈墨一眼。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像是浸了水的旧玻璃珠——灰蒙蒙的、混浊的，但底下有一点亮。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老顾说。这句话里有一种奇怪的固执，像是他需要反复告诉自己我不知道才能让自己安全。但我知道那条汽艇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他转头看向窗外。窗户太小，但透过玻璃能看到河的上游——河岸上种着整排的柳树，柳树后面是一片缓坡，缓坡的顶上有几栋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很显眼，跟周围低矮的民房格格不入，像是一排被人摆错了地方的积木。

水岸花园。老顾说，汽艇从水岸花园那个方向开下来的。

沈墨看着窗外那几栋白色的建筑。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很大，很新，跟周围的一切都不搭。像一颗被硬塞进一幅旧画里的新钉子。

水岸花园是什么？苏念问。她知道答案——废纸篓里的收据上写得很清楚——但她需要听老顾说。从老顾嘴里说出来的水岸花园和收据上印着的水岸花园不是同一个东西。收据是纸面上的，老顾的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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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用一种沈墨很熟悉的语气说出了答案——那种知道一切、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语气，是小城镇居民在面对本地权势者时的本能保护色。

度假村。很大，很贵。外面的有钱人来这里住的。老顾的手指在搪瓷缸上又开始敲了，一下一下的，声音很轻，像是下雨天檐上的滴水。修了五六年了。以前那块地是荒山，什么都没有。后来来了一个老板，把整座山买下来了，修了度假村。路也修了，桥也修了。镇上多了好几家饭店，有些人去度假村打工。县里的人都说那个老板是大好人，给县里交了很多税。

他停下来。他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像是有一个字卡在了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但是——他终于把那两个字挤了出来，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小雨不是第一个。

沈墨的背脊上像是有一只手按了下来。冰凉的，沉甸甸的。

前两年——不，再早一点，三年前吧——有一个女孩，也是外地来的，在度假村里打工。干了不到两个月，说是上山散步的时候从崖上摔下来了。人从崖上摔下来，摔到河滩上，捡回来的时候脸都不成样了。三天结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