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城到临江县，走高速两个半小时，下高速之后还有四十分钟的省道。

苏念开的车。沈墨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张从赵芸家废纸篓里捡来的收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热敏纸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水岸花园度假村六个字还能辨认。他把收据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里，然后把原件放进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这个习惯是当刑警的时候养成的，证据保存的本能，辞了职也改不掉。

你带了密封袋。苏念瞄了一眼。

车里一直放着。

你车里还放了什么？强光手电、折叠刀、急救包？

沈墨没有回答，但苏念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早该知道的表情。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农田。油菜花季已经过了，田里种着刚冒芽的水稻，嫩绿色的秧苗在水面上排成整齐的行列。路越走越窄，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有些坑洼的沙石路。导航说前方还有十二公里，语音报路的间隔越来越长，像是连卫星都开始对这个方向失去耐心。

苏念开了两个小时没怎么说话。不是那种刻意的沉默，是两个人之间不需要用声音填满空隙的状态。但沈墨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知道她在想谁。赵芸。一个来了两次工作室、留下一条语音、然后死在了安眠药里的中年女人。一个查了两年、说了一句小雨没有白死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第二句的人。

沈墨也在想。他想的不是赵芸的脸——两次咨询他都没有见过赵芸本人，只在前台接过她的电话。他想的是赵芸的声音。那个声音沙哑、急促、压得很低，像是从地下室的裂缝里挤出来的。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去找临江县的渔民老顾。东河下游第四个码头。

一个人在打这种电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但她还是做了决定。沈墨见过很多这种决定——当刑警六年，见过太多人站在那个临界点上。有的人往后退了，有的人往前走了。往前走的人有时候能回来，有时候回不来。赵芸没有回来。

你在想什么？苏念突然问。

想赵芸打那个电话的时候在哪儿。

苏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在外面。背景噪音里有风声和车流。她可能在一条马路边上，或者刚从什么地方出来。

你注意到了背景噪音？

我把那段通话录音听了六遍。苏念的目光没有离开路面，她在说话的中间停了一次——不是犹豫，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经过了，声音很大，像是一辆卡车。她等卡车开过去之后才继续说的。一个在室内打电话的人不会因为外面的卡车停下来。

沈墨看了她一眼。苏念的侧脸在车窗反射的光线下轮廓很硬——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嘴唇抿成的那条直线。她不是在随口回忆，她是在分析。用她做心理咨询时的那套方法——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每一个停顿都有含义。

我找到东西了沈墨说，然后三天之后，安眠药过量。

找到东西的人不会死于安眠药。苏念的声音平得没有波纹，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但冰下面的水是活的。

车子从一个没有路灯的村庄穿过，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晾在院子里的衣服。一条黄狗从路边窜出来，在车前面跑了几步，又窜回了墙根下面。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泥土、柴油、炒菜的油烟，还有一种从远处飘来的水腥气。

闻到了吗？苏念的鼻子动了一下。

快到了。

临江县比沈墨想象的小。县城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四五层高的楼房，底层是店铺——五金店、农资店、手机维修、兰州拉面。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晒太阳，两条黄狗趴在一家杂货店门口打瞌睡。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车旁经过，书包带在肩上一颠一颠的，车轮碾过地上的一摊水，溅起的泥水在阳光下画了一道弧。

东河在南边。沈墨看着手机地图，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到头，过桥就是。

他们没有进县城，直接沿着河岸往下游开。东河不宽，四五十米的样子，水是浑黄色的，流得不快也不慢。河的两岸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被水流冲得一摆一摆的。有几只白鹭站在浅水区，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那里的白色雕塑。

第一个码头很小，几块水泥板搭出一个斜坡，坡下面系着两条木船。第二个码头稍大一些，有一个铁皮搭的棚子，棚子下面堆着渔网和塑料桶。第三个码头看不到人，只有一条废弃的水泥船搁浅在岸边，船底长满了青苔。

第四个码头在一片芦苇丛的后面，要拐过一个弯才能看到。码头上停着一条旧的铁皮船，船头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码头边上有一间矮房子，砖砌的，屋顶铺着石棉瓦，门口晾着几件褪色的衣服。一根竹竿斜靠在墙上，竹竿上挂着两张渔网，网眼里缠着几根枯草和一截断了的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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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织渔网。他的手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那是常年跟渔网和鱼打交道的痕迹，不是脏，是生计。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黧黑，皱纹很深，像是核桃壳上的纹路。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但可能只有五十几——常年在河上讨生活的人，老得快。

沈墨下了车，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不太近，不压迫；不太远，能正常说话。这是他当刑警时养成的本能——跟陌生人第一次接触，距离比语言重要。太近了让人紧张，太远了让人防备。三米，刚好是我没有恶意但我有事找你的距离。

请问，您是顾师傅吗？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眯着眼睛看了沈墨一眼，又看了跟在后面的苏念一眼。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回到渔网上。手指重新穿过网眼，继续编织。

你们找错人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擦木板。

赵芸让我们来的。苏念说。

老人的手停了。

不是犹豫的停——是一种更彻底的静止。他握着渔网的手指攥紧了，指关节发白。他的头没有抬，但整个人的姿态变了，从一个悠闲织网的老人变成了一块绷紧的木板。河风吹过来，翻动着他身后晾着的衣服，发出轻微的拍打声，在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楚。

十几秒过去了。一只白鹭从河面上飞起来，翅膀拍水的声音在芦苇丛里回荡了一下。

赵芸怎么了？他问。声音低了一个度。

苏念和沈墨交换了一个眼神。苏念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芸去世了。沈墨说，三天前。

老人的手从渔网上松开了。渔网从他的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堆成一团。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沈墨看到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可能是一句话，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两分钟——老人弯腰捡起渔网，重新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继续织，只是把渔网铺平了，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抹着网面上的褶皱，像是在抹一张皱巴巴的纸。那个动作很慢，很重复，像是他需要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的手不发抖。

进来坐。他说。

矮房子里面很暗。一张木桌，两条长凳，靠墙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很整齐。墙角一个煤气灶和几个锅，灶上的水壶嘴有一圈水垢。窗户只有巴掌大，光从窗户射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墙上钉着一幅年画，是很旧的那种，画面上印着鲤鱼跳龙门的图案，颜色已经褪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红和黄。年画下面挂着一件蓑衣，蓑衣上落了一层薄灰。

整间屋子有一种潮湿的、沉甸甸的气味——河水、鱼腥、旧木头和常年不通风的霉味混在一起，不难闻，但很重，压在鼻腔里。

老顾给他们倒了茶。粗茶，用搪瓷缸子装的，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他自己没有喝，只是把缸子放在桌上，双手覆在上面，像是在取暖——虽然外面的太阳还挺大。

赵芸来过四次。老顾说，第一次是前年三月份。小雨头七刚过不久。

她来找你问什么？苏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