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墨和苏念没有回江城。

高速服务区的停车场在凌晨一点多已经很空了。只剩几辆长途货车停在最外面的车位上，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发动机没有熄火，暖风一直开着，排气管往外吐着白色的尾气。沈墨把车停在了靠近便利店的位置——这里有路灯，有监控，有二十四小时不关门的玻璃门。

两个人在便利店里买了泡面和矿泉水。泡面是那种桶装的，红烧牛肉味。苏念撕开封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赵芸大概也吃过这种——两块钱一桶的那种，然后就不说了。沈墨没有接话。他拧开矿泉水瓶盖，把热水从便利店的饮水机里接满了两个桶面，端回车里。

他们坐在车里吃面。冬天的车厢冷得像冰箱，沈墨把暖风开到了最大。暖风从脚下的出风口吹上来，烘得小腿发热，但后背靠着座椅的那面还是凉的。泡面的热气从桶口升上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飘了两秒就散了。

苏念用塑料叉子挑了一筷面条，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她吃面的速度很快——不是饿了那种快，是吃饭只是补充能量不需要享受过程的那种快。这是她的习惯。苏念对食物没有太多要求——她可以吃路边摊的煎饼，也可以吃酒店的西餐，对她来说区别不大。真正区别大的事情不在碗里，在脑子里。

你的照片不能作为直接证据。苏念放下叉子，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路灯光从左边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在阴影里。你是平民身份进入的私人物业，没有搜查证，没有物业许可。拍的照片在法庭上可以被辩护律师以非法取证为由申请排除。

我知道。

但它们不是完全没用。苏念的目光落在中控台的储物格上——月亮项链用手帕包着放在里面，看不见，但他们都知道它在。你的照片可以作为立案的辅助依据——告诉法官和检察官，那栋楼里确实存在值得搜查的东西。周明的搜查令是基于陈小月的证词和秦小兰的证词申请的，不是基于你的照片。你的照片是补充材料，不是主证据。

项链呢？

项链不一样。苏念转过头看他。项链是赵小雨的遗物。如果行动组在搜查VIP区的时候从地板下面也找到了类似的物品——任何一件被害人的个人物品——那就是官方搜查结果中的合法证据。你手上这条，可以在赵芸案的独立调查线里作为物证使用——由赵芸的家属对项链进行辨认，确认是赵小雨的。两条线不交叉，各自独立成立。

沈墨看了她一眼。泡面桶里的热汤在他手里散发着人工调味料的香气——咸的、油的、带一点辣。他喝了一口汤，咸味在喉咙里走了一趟。

你考虑得比我周全。

不是周全。是教训。苏念把吃完的泡面桶放在门边的储物袋里。方正阳案的时候，方晓东的U盘、王海涛的硬盘、赵刚的口供——每一环都被周建安用程序问题攻击过。我从那个案子里学到了一件事：证据链的每一环都必须合法。不然再铁的证据也会被律师像拆积木一样一块一块地抽掉。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高速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从远处扫过来，在挡风玻璃上画一道光，然后消失。引擎的余温让车厢勉强保持着不至于呵气成霜的温度。

沈墨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他的眼睛盯着车顶的天窗——天窗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服务区路灯的光在天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橙色圆点。

他没有睡。不是不困——是脑子停不下来。脑子里转着那些画面：第一间房间墙上的指甲抓痕，暗红色的血渗在漆面的裂缝里。第三间房间床垫下面的纸团——妈妈 我想回家，铅笔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第五间房间地板砖下面的月亮项链，银面发黑，链扣断了。

每一个画面都是一块拼图。拼在一起，是一幅他不愿意看清但必须看清的图。二十七个女孩——赵芸查到了九个，真实的数字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房间不止住过一两个人。八间房，每间床垫都压出了人形的凹痕。那些凹痕的深度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深的说明住了很久。

明天——他开口。

今天。苏念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照亮了她的手指。凌晨两点十七分。已经是今天了。

周明的电话在早上六点四十五分来了。

沈墨是被手机震醒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三四点的时候，困到扛不住了，脑子自己关了机。睡的姿势不好，脖子歪着靠在座椅的侧面，醒过来的时候左边的肩膀又酸又硬。

他按了接听。

紧急搜查令批了。

四个字。周明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事情走到了它该走到的地方的平。沈墨认得这种语气——在方正阳案的收网阶段，周明也是这种声音。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执行。

苏念已经醒了。也许她根本没怎么睡。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是睁着的，听到搜查令批了这几个字之后，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大概两毫米。不明显，但沈墨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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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行动？

今天上午十点。省厅刑侦总队出一个行动组，十二个人。绕过了临江县本地系统——我跟省厅建议的，行动组直接从省城出发，到了之后直扑度假村。本地不通知。

还有一件事。周明的声音降了半度——从汇报切换到了通报，通报比汇报更郑重。技术科的数据恢复出结果了。

沈墨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收紧了。陈小月的手机。那张摔在停车场水泥地上的存储卡。百分之三十的恢复概率。

恢复出来了。不是全部——核心的那段视频恢复了百分之七十。画面有损伤，部分帧丢失了，但人脸能辨认，声音能还原。技术科说二十分钟的视频里有十四分钟是完整的。

沈墨坐直了。座椅的弹簧在他背后吱嘎了一声。

够吗？

够了。周明的声音里出现了一样很少出现的东西——确定。不是我觉得够的那种确定，是我看过了，检察官也看过了，我们都点了头的确定。唐维年的脸在画面里，声音在音轨里。那些女孩的画面也在。加上陈小月的证词、秦小兰的证词、你拍的照片作为辅助——证据链闭合了。

沈墨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他自己都不知道屏了多久。也许从陈小月的手机摔在停车场的那一天就开始屏了。也许更早——从赵芸打来最后那通电话的那一天。那口气压在他的胸腔里，像一块石头坐在肺的上面，每一次呼吸都要绕过它。现在石头挪开了。不是完全挪开——还有一角压着。但已经可以喘气了。

你们今天不要去度假村。周明说。行动现场不能有平民。

我知道。

这次要听话。

这次听话。

沈墨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苏念。她靠在座椅上，嘴角有一条很浅的弧线——不够格被叫做。比笑更安静，比笑更旧。是释然。

走吧。她说。回临江县。不去度假村——但我想在镇上等着。

沈墨发动了车子。引擎在冬天的清晨里咳嗽了一声，然后转起来了。他把车开出服务区，汇入了高速公路。清晨的高速上车不多，路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他们把车停在临江县主街的一个公共停车位上。九点五十分。

小镇的早晨跟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几个老人坐在早餐摊上喝粥，粥锅冒着白气。一个快递员骑着三轮车从邮局门口经过，车斗里的纸箱颠来颠去。两只黄狗趴在杂货店门口，其中一只抬头看了沈墨一眼，然后又把头放回爪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