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月的电话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打来。

沈墨是被手机震醒的。他睡在工作室后面的小房间里——那是原来的储物间，他搬了一张折叠床进去，又加了一个衣柜和一盏台灯，就算是卧室了。房间很小，转个身都要小心别撞到墙，但他不在意。他在刑侦支队值班室睡过更小的地方。折叠床的弹簧已经塌了一半，躺上去的时候中间会凹下去一块，人像是被兜在一个浅浅的坑里。但沈墨睡得惯——他什么地方都睡得惯。高速服务区的车里，临江县码头边的石头上，审讯室外面的长椅上。睡眠对他来说不是享受，是充电。够用就行。

手机屏幕亮了，号码是陈小月福利机构的座机。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福利机构的座机。

沈墨的脑子在按下接听键之前就已经开始转了。陈小月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她九点就睡了，福利机构有作息规定。她用的是座机，不是手机——说明她不在自己房间里，她跑到了走廊的公用电话旁边。凌晨一点跑到走廊打电话，只有一个原因：她不敢在房间里待着了。

他按了接听。

沈……沈哥。

陈小月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抖，像是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牙齿在打架，舌头在嘴里控制不住地弹。沈墨听过这种声音。在刑侦支队的时候，他在审讯室外面听过——那是一个目击了杀人现场的证人在回忆细节时发出的声音。创伤后应激反应。苏念教过他这个词。

小月，怎么了？

有人……有人给我打电话。

不知道。号码是陌生的。我接了……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就是呼吸。呼吸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挂了。

沈墨坐起来。折叠床的弹簧在他身下吱嘎了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十分钟前。我……我不敢睡了。她的声音在两个字上碎了一下，像是一块薄冰被踩裂了。沈哥，那个呼吸声……我听过。在度假村的时候，有人会在半夜站在我房间门外面。不进来，就站着。我能听到门缝底下传进来的呼吸声。那种呼吸——不急不慢的，很稳的，像是在确认你还在里面。

沈墨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收紧了。

他的脑子在三秒钟之内完成了几个判断。

第一：明天——不，今天，唐维年案开庭。陈小月是关键证人之一，她的出庭证词直接关系到非法拘禁罪故意杀人罪的定性。

第二：庭审前夜，证人接到无声电话。这不是巧合。这是恐吓。不需要说话——呼吸声本身就是信息。信息是：我知道你在哪里。

第三：唐维年已经被羁押了三个月，他本人不可能打这个电话。但他的关系网还在——郑宏达虽然也被控制了，但郑宏达的关系网呢？唐维年说过你们只抓到了最外面的一层。

小月，你听我说。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现在在房间里吗？

不在。我在走廊。

回房间去。把门锁上。

我不敢一个人在房间里——

你的室友在吗？

在。她睡着了。

好。回房间去，把门锁上，坐在你室友旁边。不要给任何人开门——除了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我现在就过来。

沈哥——

我现在就过来。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挂了电话，起身，三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苏念站在走廊里。

她穿着睡衣——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黑色的棉裤，头发散着，脚上趿着拖鞋。但她的眼睛是完全清醒的。不是刚醒的那种清醒——是根本没睡的清醒。她的房间在工作室的二楼，隔着一层楼板，但她还是听到了。也许不是听到了——是感觉到了。她对危险的感知比一般人敏锐得多。八岁那年在柜子里听着全家被杀的经历，给了她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任何不正常的声响、任何不正常的时间点出现的动静，都会让她的神经瞬间绷紧。

陈小月？她问。

有人给她打了无声电话。庭审前夜。

苏念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变了——瞳孔收缩了一点，虹膜边缘那圈浅褐色在走廊的应急灯光下变得更深了。这是她进入工作状态的标志。沈墨见过很多次。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不用——

我跟你一起去。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上楼换衣服。沈墨没有再说。他知道这不是客气——苏念去不是因为他需要帮手，是因为陈小月需要她。一个在凌晨一点被恐惧击穿的女孩，需要的不是一个前刑警，是一个能让她觉得安全的人。沈墨能保护她的身体，苏念能接住她的情绪。两个人都得去。

十五分钟后，他们的车驶上了去省城的高速。

凌晨一点四十分的高速公路几乎是空的。偶尔有一辆长途货车从对面车道驶过，车灯在挡风玻璃上划一道白光，然后消失。沈墨开得很快——时速一百四，比限速高了二十。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的脚踩在油门上松不下来。方向盘在他手里很稳——这是肌肉记忆，不需要脑子参与。脑子在想别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谁打的电话。

用什么号码打的。

怎么知道陈小月在福利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