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轮到了陈小月。

沈墨感觉到苏念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但指尖的颜色变浅了——她在用力。

陈小月从法庭侧门走进来。

法警引着她。她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法庭的空气好像变了——不是温度变了，是密度变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像是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有重量的。

她走向证人席。走了五步。每一步都很慢。沈墨能看到她的小腿在裤管里面抖——不是大幅度的抖，是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颤动，像是有电流在她的肌肉里跑。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今天早上在福利机构换的。毛衣有点大，肩线滑到了上臂的位置，让她看起来更瘦了。

她走到证人席前面，站定。

她没有看被告席。她看了一眼旁听席——看了苏念。苏念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就一下。那一下点头里包含了很多东西——、你可以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陈小月大概只接收到了其中一个，但一个就够了。

陈小月转回来，面对审判长。

宣誓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小，小到书记员不得不提醒她请大声一点。她清了一下嗓子，重新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在发抖。

孙检察官的提问很温和。他没有用那种审讯式的语气——他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受害者，不是嫌疑人。

证人，请陈述你进入水岸花园度假村的经过。

陈小月开始说话了。

她说她是通过锦程人力的招聘广告找到这份的。广告上写的是度假村服务员，月薪四千，包吃包住。她当时十七岁，初中毕业，在老家找不到工作。她妈妈在外地打工，爸爸不在了。她一个人在家，看到了那条广告，觉得四千块钱很多——够她交下学期的学费，还能给妈妈寄一点。她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了临江县。到了之后，一个自称的女人接了她，带她去了度假村。

到了之后你发现了什么？

发现不是服务员。陈小月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第一天晚上，张姐把我带到了一栋灰色的楼里。楼里面有很多房间。她说你的工作在这里。我问是什么工作。她没有回答。她把我推进了一间房间，从外面把门锁了。

然后呢？

然后……陈小月的声音断了。她低下头，盯着证人席前面的话筒。话筒是银色的，反射着日光灯的光。她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五秒钟。法庭里没有人催她。审判长没有催，检察官没有催，连辩护律师都没有催。所有人都在等。

苏念在旁听席上轻轻地咳了一声。

陈小月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沈墨能看到她的胸腔起伏了一下，很大的一下，像是在把所有的空气都吸进去，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去。

然后第二天晚上，有人来了。她说。一个男人。我不认识。他进了我的房间。门从外面锁上了。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陈小月继续说。她说了在度假村的九个月。九个月里她被关在那栋灰色的楼里，不能出去，不能打电话，不能上网。手机在第一天就被收走了。她试过逃跑——第一次被抓回来，打了一顿。第二次她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摔伤了脚踝，被拖回房间锁了三天。第三次她成功了——趁着凌晨看守打瞌睡的时候，从厨房的后门跑出去，光着脚跑了两公里，跑到了镇上的公路边，拦了一辆货车。

光着脚跑的时候，地上有石子。她说。这句话不在检察官的提问范围里——她自己加的。很疼。但我不敢停。我怕停下来就跑不动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从头到尾都在抖。但她没有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走一条很窄的桥，桥下面是深渊，她不敢往下看，只能往前走。

辩护律师的质证很短。她只问了两个问题。

小主，

证人，你在度假村期间是否见过被告人唐维年本人？

见过。陈小月说。他来过那栋楼。不是经常来，但来过。有一次他站在走廊里跟张姐说话，我从门缝里看到了他。

你能确认你看到的人就是被告人吗？当时的光线条件如何？

走廊里有灯。陈小月说。她的声音在这里突然变了——不再抖了。变得很硬，很确定，像是一颗钉子被锤进了木头里。我看得很清楚。我每天晚上都从门缝里往外看——看有没有人来。我看了九个月。走廊里每一个人的脸我都记得。

辩护律师没有再问了。她坐下来的时候，沈墨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失望，是一种这条路走不通的认知。陈小月的证词太具体了，细节太多了，不是编造得出来的。

陈小月走下证人席的时候，腿软了。

法警伸手扶了她一下，她摆了摆手，自己走。走到旁听席的时候，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苏念站起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陈小月在苏念旁边坐下，整个人往苏念的方向倾斜了一下。苏念搂住了她的肩膀。

沈墨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陈小月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她的深蓝色毛衣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没有擦。她什么都不想动了。

就在这时候，陈小月的身体突然僵了。

不是慢慢僵的——是一瞬间的，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水瓶倾斜着，水从瓶口往外流，但她没有反应。她的眼睛盯着一个方向——旁听席的入口。

沈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旁听席入口的门开着，走廊里的人影来来去去。但陈小月盯着的不是门——是门外走廊里站着的一个人。

灰西装。五十岁左右。

就是苏念说的那个人。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等什么人。他的脸朝着旁听席的方向，但隔着门和人群，看不清他在看谁。

小月？苏念的声音很轻。

陈小月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她的嘴唇在反复地开合，像是在说一个字，但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

苏念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那个人——陈小月的声音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很小，很碎，像是被人用锤子敲碎的玻璃。那个人。灰西装。

你认识他？

他……他是度假村的人。陈小月的手开始抖了——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颤动，是整只手都在抖，水瓶在她手里晃，水洒在了裤子上。他们叫他。他……他负责。赵小雨死的那天晚上……是他把赵小雨从房间里抱出去的。

沈墨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他站起来。动作很快，但没有发出声音——旁听席的椅子是软垫的，不会响。他弯下腰，在陈小月耳边说了一句话：你不用看他。看苏姐。

然后他转身往走廊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念搂着陈小月的肩膀，两个人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背后是灰色的大理石墙壁和冷白色的日光灯。陈小月很小，缩在苏念的臂弯里，像一只受惊的鸟。

但她没有跑。她还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