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的声音在审判庭里回荡了两秒。

不是很响的声音——木头敲在木头上，闷闷的，像是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桌面。但在这个房间里，这个声音比任何声音都重。它意味着从这一刻起，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每一个证据都会被法律的天平称量，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可能因为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而改变。

现在开庭。

审判长坐在最高处的位置上，两侧是审判员和人民陪审员。审判长姓赵，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但不冷酷——是那种见过太多案子之后沉淀下来的严肃，不带情绪，只带分量。他的法袍是黑色的，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子熨得很平。

被告席上，唐维年穿着看守所统一的灰色马甲，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瘦了。三个月的羁押让他的脸颊凹下去了一些，颧骨变得更突出。但他的坐姿还是很直——脊背挺着，肩膀端着，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坐在自己办公室的老板椅上，而不是法庭的被告席上。他的头发梳过了，但没有以前那么整齐——看守所没有发蜡。

沈墨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苏念在他左边。陈小月在法庭外的证人等候室里——按照规定，证人在出庭前不能旁听其他人的证词。苏念去看过她一次，回来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个手指交叉着，指节发白。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苏念补了一句，她在准备。

旁听席上坐了大约三十个人。沈墨扫了一眼——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拿着笔记本，坐在后排；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大概是法院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面孔陌生的人，穿着普通，表情各异。他没有看到灰西装——钱志国。也许他没有进旁听席，也许他在走廊里。周明说了我让人盯着他，沈墨选择相信周明。

公诉人是省检察院的一个四十岁出头的检察官，姓孙，戴着金丝眼镜，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站起来宣读起诉书的时候，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起诉书很长。

孙检察官用了二十分钟读完。二十分钟里，法庭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唐维年都没有动——他坐在被告席上，表情平静，像是在听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但沈墨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拇指在不停地搓食指的指甲盖。很小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沈墨看到了。他当了六年刑警，审讯室里见过太多这种动作——表面平静，手指出卖了真实的情绪。

起诉书的内容沈墨大部分都知道——他参与了前期的调查，很多证据是他和苏念一起找到的。但听到这些内容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在法庭的扩音器里回响，感觉还是不一样。文字变成了声音，声音变成了重量。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那个名字就不再是纸上的墨迹——它变成了一个人，一张脸，一段被碾碎的人生。

……被告人唐维年，自2018年起，利用其经营的水岸花园度假村及关联企业锦程人力资源有限公司，以高薪招聘服务员为名，诱骗多名年轻女性至度假村VIP区域，强迫其从事卖淫活动。经查实，受害者共计二十七人……

二十七。

沈墨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天前他站在省公安厅的白板前面，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现在这个数字在法庭的扩音器里被念出来了——不再是白板上的照片，是起诉书上的铅字，是法律文书里的事实认定。

……其中两名受害者非正常死亡。赵小雨，女，十八岁，安徽宿州人，于2024年3月在度假村附近水域身亡。李梦琪，女，十九岁，贵州毕节人，于2022年3月在度假村附近山区身亡。经重新调查和法医鉴定，两名受害者的死因均存在重大疑点，不排除他杀可能……

起诉书念完之后，审判长问唐维年是否有异议。

唐维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时间。他的辩护律师——恒泰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方敏华——在旁边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好像想说什么，但唐维年没有看她。

我对部分指控有异议。唐维年说。他的声音比沈墨预想的要平静。不是那种强装镇定的平静——是一种经过计算的平静，每一个字的音量、语速、语调都像是排练过的。具体意见由我的辩护人陈述。

然后他坐下了。坐下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旁听席——很快，不到一秒，但沈墨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从自己脸上掠过。像是一阵冷风。

辩护律师方敏华站起来。四十五岁，深色西装，公文包里的法律文书已经摊在桌上了。她的辩护策略很快就显露出来——不是否认犯罪事实，而是试图缩小犯罪范围和降低量刑。

辩护人认为，起诉书中指控的故意杀人罪证据不足。方敏华的声音清晰而有条理。赵小雨和李梦琪的死亡，目前的法医鉴定结论是不排除他杀可能，而非确认他杀不排除确认之间存在本质区别。辩护人请求法庭对这两起死亡事件进行独立的司法鉴定。

小主，

沈墨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不排除他杀可能——他知道这个措辞的分量。法医鉴定用的是科学语言，科学语言讲究严谨，不会说除非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不排除在法律上是一个灰色地带——辩护律师可以在这个灰色地带里做很多文章。

孙检察官没有立刻反驳。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公诉人将在举证阶段出示相关证据。

审判长点了一下头。进入举证质证阶段。公诉人先行举证。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证据的展示。

物证——度假村地下室搜出的照片、电脑主机箱、一次性手机、女式衣物。每一件物证都有编号，有照片，有提取记录。孙检察官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展示在法庭的大屏幕上，像是在拼一幅拼图。沈墨看着屏幕上那些照片——他见过实物。在手电筒的光里见过。现在它们被放大了，投影在法庭的白色幕布上，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那些钉在黑色墙壁上的照片，那些铁架床上压出的人形凹痕，那个写着妈妈我想回家的纸团——它们从黑暗的地下室里被搬到了法庭的灯光下。

书证——锦程人力的员工档案、银行转账记录、唐维年与郑宏达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被做成了表格，投影在屏幕上——一笔一笔的，时间、金额、账户，清清楚楚。沈墨注意到唐维年在看到转账记录的时候，右手拇指搓食指的动作加快了。

电子证据——陈小月在度假村偷拍的视频片段。视频在法庭上播放的时候，声音被调低了，画面也做了模糊处理——保护受害者隐私。但即使是模糊的画面，也足以让旁听席上的人屏住呼吸。沈墨听到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概是哪个记者。苏念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表情。但沈墨注意到她的右手——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指尖微微发白。她在用力。

辩护律师对每一件证据都提出了质证意见——有些是程序性的，比如提取记录上的时间与搜查令的时间不一致；有些是实质性的，比如转账记录只能证明经济往来，不能直接证明犯罪关联。方敏华的质证很专业——她不是在否认事实，是在找程序上的缝隙。每一条质证意见都像是一把小刀，试图在证据链上划出一道口子。孙检察官一一回应，语气不急不躁，像是在下一盘很长的棋。

然后是证人出庭。

秦小兰第一个上去。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她走到证人席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快不慢，不看左右，不看被告席。她的眼睛看着审判长的方向，但沈墨觉得她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她在看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准备了很久的地方。

宣誓之后，孙检察官开始提问。

证人，请陈述你与被告人唐维年的关系。

我是唐维年的前妻。秦小兰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法庭的扩音器把她的声音放大了，从天花板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回音。我们2014年结婚，2019年离婚。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岁。

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他打我。秦小兰说。三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沈墨注意到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眼睛没有闪躲，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不是麻木——是一种已经把痛苦消化完了之后的平静。她花了五年时间消化这三个字。从2016年开始打。一开始是推搡，后来是拳头。我报过一次警，但他找人把事情压下去了。2019年我带着儿子搬出来，协议离婚。

在婚姻存续期间，你是否了解被告人经营的水岸花园度假村的实际业务？

秦小兰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管道里制冷剂流动的声音——一种极细微的嘶嘶声。

了解一部分。她说。我知道度假村有一个VIP区域，不对普通客人开放。唐维年从来不让我去那个区域。但我听到过他打电话——他在家里打电话的时候不避我，因为他觉得我不敢说。我听到他跟人说新来的几个安排好了没有那个不听话的处理掉。我当时不知道处理掉是什么意思。后来我知道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离婚之后。秦小兰的目光终于移动了——她看了一眼被告席。唐维年坐在那里，表情没有变化。他们对视了不到一秒，秦小兰就把目光收回来了。那不到一秒的对视里有什么，沈墨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离婚之后我在省城打工，有一天在网上看到了一条新闻——临江县一个女孩溺水身亡。新闻里提到了水岸花园。我突然想起了他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我开始害怕。

辩护律师站起来。

证人，你与被告人存在离婚纠纷，是否存在因个人恩怨而夸大事实的可能？

秦小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是一种很平的东西，像是一面被磨光了的镜子。

小主，

我带着儿子离开了那个人。我不需要恩怨。她说。我需要的是我儿子不要在长大之后发现他的父亲是一个杀人犯，而他的母亲什么都没有做。

法庭里安静了三秒。三秒在日常生活里很短，在法庭上很长。长到足够让这句话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走一遍。

辩护律师没有再追问。她坐下来的时候，手里的笔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沈墨不确定那是习惯动作还是某种信号。

秦小兰退下之后，是唐维年手下两个管理人员的证词——通过视频连线的方式，因为他们也在羁押中。他们的证词主要是关于度假村VIP区的运作细节——如何招募、如何管理、如何不听话的女孩。证词的内容很具体，具体到让人胃里发酸。其中一个管理人员说到有一次一个女孩不肯配合，张姐让我把她关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三天，不给吃的，只给水的时候，旁听席后排有人站起来走了出去——大概是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