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两点十一分响的。

不是工作室的座机——是沈墨的手机。他把手机放在折叠床旁边的纸箱上，纸箱是临时充当床头柜的，上面还摞着两本苏念借给他的心理学入门书，书页间夹着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手机震动的时候把圆珠笔震到了地上，笔杆在水泥地面上滚了两圈，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沈墨睁开眼睛。

他不是被手机震醒的——他本来就没睡着。三月的夜晚已经不冷了，但储物间改成的卧室没有窗户，空气闷得像是被人用盖子扣住了。他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裸露的电线管，脑子里转着白天的事——周明说他明天去临江县送赵芸的信，姐妹互助确认了六号林小雪的线索，赵芸的话我们记了两年。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洗衣机里的衣服，搅在一起，理不清。

手机屏幕亮了。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浙江杭州。

凌晨两点。浙江杭州。陌生号码。

沈墨的脑子在看到这三个信息的瞬间就完成了一个判断——这个电话跟六号有关。姐妹互助的张姐在杭州。林小雪在杭州。他下午把委托书发给张姐之后，张姐说我确认之后会联系你。也许张姐把他的号码给了林小雪。也许林小雪自己要的。

他按了接听。

沈……沈墨？

女声。年轻的，细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再用力一点就会断。声音里有一种沈墨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害怕，是那种已经害怕了很久、以为自己不会再害怕了、但突然发现恐惧又回来了的害怕。他在陈小月身上听到过这种声音——庭审前夜的那个电话。

我是沈墨。你是谁？

我是……林小雪。

沈墨坐起来了。折叠床的弹簧在他身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嘎。

林小雪。六号。今天下午他刚跟姐妹互助的人确认了她的存在——高个子，长头发，眼角有一颗痣。活着。在浙江。现在她的声音在他的手机里，在凌晨两点的黑暗中，细细的，抖抖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张姐给我的。就是……姐妹互助的张姐。她说你在找我。她说你有省公安厅的委托书。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她说你是安全的。

我是安全的。沈墨说。他把声音压低了，放慢了——不是刑警式的压低，是前台式的。在工作室的前台坐了几个月，他学会了一种新的说话方式——不是命令，不是询问，是我在这里，你可以慢慢说。苏念教的。不是用语言教的，是他看着苏念跟来访者说话，一遍一遍地看，看会的。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她停了一下。沈墨能听到她的呼吸——短促的、不规则的，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挣扎时的呼吸。吸气很快，呼气更快，中间没有停顿。过度换气。苏念说过，这是焦虑发作的典型表现。我在安置点。但是——

但是什么？

有人找到我了。

沈墨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什么意思？谁找到你了？

我不知道是谁。林小雪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沈墨要把手机贴紧耳朵才能听清。她在压低声音——不是怕吵到别人，是一种本能的隐藏。在度假村学会的。声音越小，被发现的概率越低。今天下午……不对，是昨天下午了。我在面包店上班，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从后门出去倒垃圾。巷子对面停了一辆黑色的车——本田雅阁，浙A牌照。车里坐着一个人，戴着墨镜，在看手机。我没在意。

她停了一下。沈墨没有催她。他等着。

但是我倒完垃圾回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进去了。我跟自己说没事的，可能只是路过的人。但是下班的时候——晚上八点——那辆车还在。换了个位置，停到了巷子口。车里的人换了一个，不戴墨镜了，穿灰色外套，在抽烟。他看到我出来，把烟掐了。

沈墨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收紧了。

你确定他们是在盯你？

我确定。林小雪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不是坚强的硬，是被逼到墙角的动物露出牙齿的那种硬。我在度假村待了一年。我知道被人盯着是什么感觉。那种目光——不是看你，是在确认你。确认你的位置、你的路线、你几点出门几点回来。我太熟悉了。在度假村的时候，每次有新来的女孩想跑，他们就会派人盯。盯三天。三天之后如果她还想跑，就换一种方式——不是盯了，是关。

沈墨闭了一下眼睛。

你回安置点了吗？

回了。张姐让我今晚不要出门。她在门口安排了人。但是——她又停了。这一次停得更久，大概有五六秒。沈墨能听到她在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长一点，稳一点。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控制恐惧——三年的逃亡教会了她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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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我打这个电话不只是因为有人找到我了。

还因为什么？

因为我手里有一样东西。

沈墨等着。储物间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天花板上的电线管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一根灰色的塑料管，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中间有一个弯。他盯着那个看不见的弯，等林小雪说下去。

一个U盘。林小雪说。我从度假村逃出来的时候带走的。管理室的电脑——就是那栋灰色楼二楼尽头的那间——里面有一台电脑，平时锁着的，但有一天晚上管理员喝醉了，忘了锁门。我进去了。电脑没有设密码——他们大概觉得那栋楼本身就是最好的密码，没有人能进去。我插了U盘，把桌面上能看到的文件全拷了。

你拷了什么？

视频。她的声音降到了耳语的程度。VIP区的监控视频。不是走廊的那种——是房间里的。每一间房间都有隐藏摄像头。那些视频……客人的脸都在里面。

沈墨的心跳在加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又是那个老毛病。

你看过那些视频吗？

看过一部分。林小雪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沈墨在陈小月身上也见过的东西——一种被记忆灼伤后留下的疤痕感。不是疼——疼是当时的感觉。疤痕是之后的。疤痕不疼，但它在那里，硬硬的，凸起来的，每次碰到都会提醒你曾经疼过。我不想看。但我必须知道里面有什么。那些视频……有些客人我认识，是来度假村的有钱人。有些我不认识。但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