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是在庭审结束后第十一天下来的。
这十一天里,沈墨每天都在翻赵芸的笔记。他已经翻了第四遍了。前三遍是通读,第四遍开始做标注——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批注,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记不同类型的线索。黄色是,蓝色是,粉色是,绿色是待确认。笔记本被贴得像一只长满了彩色羽毛的鸟。
苏念看到他在前台桌上铺开的笔记本和便利贴,说了一句:你这个分类方法跟我做个案分析的时候一模一样。
跟你学的。沈墨说。
我没教过你。
看你做了几次就会了。
苏念没有接话。她走到咨询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沈墨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别的什么。然后她进了咨询室,关上了门。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三月底了,春天已经到了,但天上的云很厚,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铺了一层旧棉被。
周明把消息发到了沈墨的微信上。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法院公告栏上贴出来的判决结果。照片拍得有点糊,大概是在走廊里匆匆拍的。但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
唐维年。组织卖淫罪、非法拘禁罪、故意杀人罪(从犯),数罪并罚,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沈墨把照片放大,看了两遍。故意杀人罪(从犯)——法庭采纳了唐维年的部分陈述,认定他不是赵小雨和李梦琪死亡的直接执行者,但作为犯罪网络的组织者,他对受害者的死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犯。不是主犯。这意味着法庭认为还有人比唐维年的责任更大——直接执行杀人的人。那个人是谁?钱志国?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是如释重负。不是大仇得报。是一种很安静的感觉——像是一条河终于流到了该流到的地方。不是终点,但至少是一个该到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给苏念发了那张照片。苏念在咨询室里——今天下午有两个来访者。她大概要到五点才能出来。
然后他给秦小兰发了一条消息:判了。无期。
秦小兰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知道了。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没有太好了终于。只有知道了。沈墨能理解——对秦小兰来说,这个判决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事情。她的前夫被判了无期。她的儿子的父亲被判了无期。这个结果是她自己推动的——她的证词是定罪的关键之一。她做了对的事情,但对的事情不一定让人高兴。有些对的事情做完之后,留下的不是满足,是一种空空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又给陈小月发了一条消息。陈小月现在有手机了——福利机构给她配的,一部很便宜的安卓机,屏幕不大,但能打电话能发微信。
小月,唐维年判了。无期。
陈小月的回复过了五分钟才来。不是文字——是一个语音。沈墨点开,听到了陈小月的声音。声音很轻,但没有抖。
沈哥,我知道了。周警官也跟我说了。停了一下。我今天学了做戚风蛋糕。第一次做,塌了。老师说火候不对。明天再试。
沈墨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放下了。
戚风蛋糕。塌了。明天再试。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得知关了她九个月的人被判了无期之后,跟他说的是戚风蛋糕塌了。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是因为她已经开始往前走了。判决是过去的事。蛋糕是现在的事。她选择了现在。
判决下来的第二天,周明打来了电话。
郑宏达案有进展。
沈墨正在前台桌上翻赵芸的笔记——翻到了标注姐妹互助的那一页。手机号码和微信号旁边,赵芸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未接通×3。三次没接通。赵芸还是把号码留下来了。
什么进展?
郑宏达开口了。周明的声音里有一种沈墨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兴奋,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专注。他扛了三个月,一个字都不说。但唐维年的判决下来之后,他的律师来看了他一次。律师走了之后,他主动要求见办案人员。
沈墨放下了笔记本。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个名字。周明停了一下。停顿的时间不长——大概两秒——但沈墨能感觉到那两秒里的重量。周明不是一个会故意制造悬念的人。他停顿是因为他在斟酌措辞。钱志国。
沈墨的手指在赵芸的笔记本上停住了。
钱志国。庭审那天出现在法院走廊里的灰西装。陈小月说他在度假村被叫,负责。赵小雨死的那天晚上,是他把赵小雨从房间里抱出去的。庭审结束前十分钟从侧门离开,买了一张去杭州的火车票。
郑宏达说,钱志国才是度假村VIP区域的实际控制人。唐维年负责日常运营,郑宏达负责提供保护伞,但客户资源、资金流向、以及——都是钱志国在操控。钱志国不是什么物流公司老板。他是一个中间人——连接度假村和上游客户的中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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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客户是谁?
郑宏达说他不知道。周明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怀疑——不是对沈墨的怀疑,是对郑宏达的。他说钱志国从来不透露客户的身份。所有的联络都是通过钱志国进行的——客户的需求、付款、以及特殊要求。郑宏达只知道这些客户很有钱,很有背景
你信他?
我信他说的一部分。周明说。钱志国这个人确实不简单。我们查了他的背景——表面上是物流公司老板,但他的银行账户在过去五年里有大量的现金进出,金额远超他的合法收入。他在杭州、上海、深圳都有房产,全部登记在不同的人名下。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有三百多个联系人,其中至少有二十个是用代号而不是真名。
庭审那天他出现在法院。沈墨说。陈小月认出了他——她说他是度假村里负责的人。赵小雨死的那天晚上,是他把赵小雨从房间里抱出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小月的目击证词加上郑宏达的供述——周明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够了。够立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