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个。张姐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苏念一眼。走掉的有，回去的也有，留下来的不到一半。有些人你帮了她，她过两个月又回去了——不是她想回去，是她觉得自己只配待在那个地方。这种最难。

苏念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杭州的街道在三月的阳光里显得干净、明亮、有秩序。行道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一个外卖骑手从车旁呼啸而过，电动车的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箱，箱子上的贴纸写着准时必达。阳光照在马路上，照在行人的脸上，照在这座正常运转的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而在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躲在拉着窗帘的房间里，手里抓着一杯水，三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安置点在杭州西郊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栋之间拉着几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床单和被套，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在呼吸。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亮着的那几盏也是昏黄的，像是随时会灭。墙上贴着几张小广告——通下水道的、搬家的、办证的——被人撕了一半，剩下的在潮湿的空气里卷起了边。

张姐带他们上了四楼。楼梯拐角处堆着一辆旧自行车和几个纸箱子，纸箱子被雨水泡过，已经变了形。到了四楼的走廊，张姐在一扇贴着402门牌的铁门前停下来。

她敲了三下门。嗒、嗒嗒。

一下，停顿，两下。跟苏念敲陈小月房门的节奏一样。沈墨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也许所有帮助受害者的人都学会了同一种敲门方式——不急不慢，有节奏，让门里面的人知道来的是安全的人。暴力的敲门是不规则的、急促的、充满侵略性的。安全的敲门是有规律的、平稳的、像一个约定好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大概十厘米宽。

一只眼睛从缝隙里看出来。

沈墨看到了那只眼睛——黑色的，很大，瞳孔微微放大，眼白里有红血丝。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睫毛很长，但因为眼睛睁得太大，睫毛像是被撑开了，失去了自然的弧度。那只眼睛在缝隙里快速地扫了三遍——先看沈墨，再看苏念，再看张姐，最后回到沈墨身上。不是在看他的脸——是在看他的手。确认他手里没有拿东西。

六号。

门开大了一点。林小雪站在门后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不停地搓裤缝。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很大，大概是张姐给的，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只露出指尖。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但有很多碎发从皮筋里跑出来，贴在脸颊两侧。她的脸很小——不是精致的小，是消瘦之后骨骼显得大、皮肤显得松的那种小。

她很瘦。不是那种自然的瘦——是那种长期紧张、长期睡不好、长期吃不下东西的瘦。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脖子上的筋清晰可见。锁骨从卫衣的领口里露出来，像两根横着的树枝。她的肩膀是缩着的——不是冷，是一种保护性的姿势，把身体最脆弱的部分——胸口、腹部——尽可能地藏起来。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健康的亮，是警觉的亮。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的猫，瞳孔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不放过任何一个移动的阴影。

小雪，这就是沈墨。张姐说。还有苏念——心理咨询师。我跟你说过的。

林小雪的目光在沈墨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苏念身上，停了更久——四五秒。她在看苏念的脸、苏念的手、苏念站的位置、苏念跟沈墨之间的距离。她在评估。不是有意识的评估——是身体在评估。三年的逃亡把评估环境中的每一个人变成了一种本能，跟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就在进行。

苏念没有动。她站在门口，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伸手，没有微笑，没有做任何的动作。她的身体语言是完全开放的——没有交叉手臂，没有把手藏在口袋里，肩膀放松，重心居中。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林小雪看。

这是苏念的方式。她不会主动靠近一个受过创伤的人——她会站在那里，让对方决定距离。在晴心工作室，她跟每一个新来的来访者都这样——不迎上去，不伸手握手，不说你好，请坐。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对方自己走进来，自己选一个位置坐下来。她说过：对受创的人来说，被接近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但可以靠近是一种安全。区别在于主动权在谁手里。

林小雪看了苏念很久。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开大了。

进来吧。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小。面对面的时候，她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堵墙，或者隔着三年。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和半个馒头——张姐说的半个馒头。馒头咬了三口，咬痕很小，像是在用门牙一点一点地啃。水杯是白色的塑料杯，杯壁上有水渍——杯子在她手里握了太久，手心的汗让杯壁起了雾。窗帘拉着——厚的、深色的窗帘，把外面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窗帘的布料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薄了，阳光从那些薄的地方渗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几个不规则的亮斑。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台灯放在沙发旁边的地上，灯光昏黄，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小主，

门开着一条缝。张姐说的——门开着她能说话，门关了她就不行。

林小雪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最靠墙的那个角落。她把腿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这个姿势沈墨见过——陈小月在奶茶店后面的小房间里也是这样坐的。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体积，背靠着墙，面朝着门。随时准备跑。

苏念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不是紧挨着林小雪——中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刚好够林小雪感到安全，又不至于太远显得疏离。她坐下之后身体微微前倾——不是靠过去，是表示我在听的姿势。

沈墨没有坐沙发。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茶几的对面——比苏念离林小雪更远。他知道自己是男性，身高一米八二，肩膀宽，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来源。他需要把自己放到最不具威胁性的位置上——远一点，低一点，安静一点。

小雪。苏念开口了。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有明显的间隔。不是做作的慢——是一种经过训练的节奏，让听的人有时间处理每一个词，不会因为信息量太大而感到压迫。你昨晚跟沈墨说了有人在盯你。能再跟我说一遍吗？不着急，慢慢说。

林小雪的手指在小腿上收紧了。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指甲盖下面的肉都露出来了，指甲边缘有被咬过的痕迹。这不是爱干净——是一种自我保护。指甲太长会被人抓住。在度假村的时候，她们的指甲每周被检查一次，超过一毫米就要剪掉。三年了，她还在剪。

她说了。跟昨晚在电话里说的差不多——黑色本田雅阁，浙A牌照，两个人轮班，一个戴墨镜，一个穿灰色外套。但面对面说的时候，她加了一些电话里没有的细节。

穿灰色外套的那个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是并拢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她在努力让自己说清楚，因为她知道这些细节很重要。夹烟的时候不是用食指和中指夹——是用中指和无名指。这是一种习惯。在度假村的时候，有一个保安也是这样夹烟的。姓什么我不记得了，但他是唐维年的人。他值夜班的时候会在走廊里抽烟，烟灰弹在地上，第二天早上我们打扫的时候能看到。

她说我们打扫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好像这四个字让她的喉咙突然收紧了。

沈墨和苏念对视了一眼。

你觉得盯你的人是唐维年的人？沈墨问。他的声音也压低了——不自觉地配合着房间里的音量。

不是。林小雪摇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很确定。唐维年已经被抓了。他的人不会还在外面活动——除非有人在指挥他们。那个人不是唐维年。是另一个人。

什么人？

林小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到了茶几上那半个馒头上，看了两三秒，又移开了。她在组织语言——或者在犹豫要不要说。

我在度假村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见过一个人。他来过很多次——不是客人，客人走正门，他走后面。每次他来，唐维年都会亲自到后门接他。唐维年对所有人都是那种笑——嘴巴咧开，牙齿露出来，但眼睛不动。但对那个人，唐维年的笑不一样。嘴在笑，但眼睛在缩。像是在笑着后退。

她又停了。手指在卫衣袖口边缘搓了两下。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唐维年怕的人不多。那个人是其中一个。也许是唯一一个。

你能描述他吗？苏念问。

花白头发。戴眼镜——不是那种大框的，是很细的、没有边框的那种。穿西装。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很稳。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听。

花白头发。无框眼镜。深色西装。

贺远山。

沈墨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没有说出这个名字——现在不是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