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是在省公安厅三楼的技术科实验室里接到U盘的。

周明亲自送过来的。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装着，袋口封了红色的封条，封条上有周明的签名和日期——沈墨看着周明在封条上写字的时候注意到，周明的字比平时潦草了一些，笔画之间的间距不够均匀。他在赶时间。或者他也没有睡好。

周明把证物袋放在韩冰面前的时候，韩冰正在吃一碗泡面——酸辣粉味的，桶装，筷子插在面里没动，因为他在盯着屏幕上钱志国手机数据的解密进度条。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六十七，已经卡了四十分钟没动。屏幕上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字——大概是写给上次来催进度的同事的。

新的。周明把证物袋往韩冰面前推了推。优先级最高。

韩冰抬起头。他的圆框眼镜上沾了一点泡面的油雾，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发红——左眼比右眼红得更厉害，大概是一直侧头盯屏幕压的。他看了一眼证物袋里的U盘，然后看了一眼周明。

这是什么？

水岸花园度假村VIP区的监控视频。一个受害者从管理室电脑上拷的。藏了三年。

韩冰的筷子从泡面桶里抽出来了。他没有再看泡面一眼——筷子搁在桌面上，筷尖上的面汤在桌上洇了一个小小的油渍。他拿起证物袋，隔着塑料袋看了看U盘的接口，把袋子翻了个面，又看了看U盘外壳上的磨损程度。

USB 2.0，金士顿，8G。他说。三年前的东西——存储介质可能有老化，磁性层如果受过高温或者潮湿环境，扇区可能会有坏块。我先做镜像备份，位对位的克隆，确保原始数据不丢失。然后再分析内容。

多久？

镜像备份半小时。内容分析看情况——如果文件没有加密，今天能出结果。如果加密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卡在百分之六十七的进度条，嘴角往下拉了一下。那就不好说了。钱志国那个手机的数据已经跑了三天了，AES-256加密，密钥空间大得像太平洋。

周明走了。韩冰把泡面扔进垃圾桶——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不能吃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防静电手套，灰色的棉布手套，指尖处有导电纤维的编织纹路。戴上手套之后他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型的十字螺丝刀——他习惯在打开证物袋之前先检查U盘外壳有没有被动过手脚，虽然这一次大概率不会有。

他小心地打开证物袋，取出U盘。U盘在日光灯下看起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旧——外壳上的划痕不是使用造成的，是反复被藏入和取出粗糙表面（床垫、鞋垫、排水管）造成的磨损。接口处有轻微的锈迹，但不影响导通。他用酒精棉签擦了擦接口，然后把U盘插进了一台与外网完全隔离的分析工作站。

工作站的风扇嗡地转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了文件目录。

韩冰的眉毛挑了一下。

文件目录很简单。根目录下只有两个文件夹——一个叫，一个叫。没有readme文件，没有任何标注。拷贝的人很急——打开电脑，看到桌面上的文件夹，全选，拷贝，拔盘，走人。没有时间挑选，也没有时间整理。

文件夹里有四十七个文件。全部是.avi格式，文件名是日期加编号——_R3_01.avi_R5_02.avi……R后面的数字大概是房间号，从R1到R8，八间房。最后的编号是当天的序号。文件大小从几百兆到两个多G不等，最大的一个是2.3G，时长估计在两小时以上。时间跨度从2021年3月到2022年7月——将近一年半。

文件夹里只有三个文件。一个Excel表格，叫account.xlsx。一个PDF文档，叫rules.pdf。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叫archive.7z。

韩冰先写了一个脚本做镜像备份。脚本跑起来之后他没有闲着——他先看了PDF文档。

文档只有两页。标题是VIP区管理守则。内容是一份规章制度，用的是公司内部制度的格式——条目清晰，语言规范，像是律师写的。第一条：所有VIP区工作人员严禁携带个人通讯设备进入工作区域。第二条：VIP区客人的身份信息属于最高机密，任何工作人员不得以任何方式记录、传播或讨论。第三条：每间客房的监控设备由管理室统一控制，录像资料每月归档一次，保存期限三年。第四条——

韩冰在第四条停下了。

第四条：如遇紧急事件（包括但不限于客人或工作人员的人身伤害、财产损失、意外死亡等情况），现场人员应立即联系管理室，由管理室通知法务部门进行善后处理。任何人不得擅自报警或联系外部人员。违者按合同第十七条处理。

意外死亡善后处理被写进了一份内部管理守则里。像是工厂的安全操作规程——如果发生工伤，先联系安全主管，不要自行处理。只不过这里的是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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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冰把PDF文档关了。他的泡面已经扔了，但胃里还是翻了一下——不是泡面的问题。

他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随机选的——_R3_04.avi。

画面出现了。

画质不算好——大概是720P，帧率大概十五到二十帧，画面有轻微的拖影。摄像头的位置在房间的天花板角落，俯拍，视角大概一百二十度，覆盖了整个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墙壁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窗户很小，装了铁栏杆。床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地板是灰色的水泥地，角落里有一个塑料垃圾桶。

房间看起来不像酒店——更像是一间宿舍，或者一间牢房。

画面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连衣裙，坐在床边，头低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肩膀是缩着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另一个是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浴袍，背对着摄像头，正在从床头柜上拿什么东西。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

韩冰把视频暂停了。

他不需要看完。他是技术科的，不是刑侦的。他的工作是提取数据、分析文件、破解加密。视频的内容由周明和办案人员去看。但那个画面——那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坐在床边、头低着、肩膀缩着的画面——会在他的脑子里留一阵子。

他写了一个脚本，批量提取四十七个视频文件的元数据：时间戳、分辨率、帧率、文件完整性校验。脚本跑了十二分钟。结果显示：四十七个视频全部完整，没有损坏的扇区，没有被截断的文件。林小雪运气好——U盘虽然老化了，但数据没有丢失。

涉及的房间编号从R1到R8，八间房。每间房都有独立的摄像头。四十七个视频涉及了至少二十二个不同的——韩冰用人脸检测脚本做的初步统计，不是精确数字，因为有些视频的画质不足以进行可靠的人脸识别。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Excel表格。

表格的文件名是account.xlsx。打开之后，韩冰的眉毛又挑了一下——这一次挑得更高。

表格有三个工作表。第一个叫，第二个叫，第三个叫。

表记录了从2020年1月到2022年6月的所有收入明细。每一行是一笔交易——日期、金额、来源。来源不是用名字标注的，是用代号。A01A02B01B07C03C12……总共二十三个不同的代号。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最大的一笔是八十万，日期是2021年12月31日，来源是A01。跨年夜，八十万。韩冰不想去想这八十万买了什么。

表记录了同期的支出——场地维护、人员工资、善后费用公关费用。每一类都有小计，精确到角。记账的人很专业，用的是标准的复式记账法，科目分类清晰，甚至有月度汇总和年度汇总。善后费用这一栏的数字让韩冰的胃又翻了一下——有几笔标注了R5善后R3善后，金额都在十万以上。善后。十万。一个人的命，在这张表格里占一行，有一个数字，仅此而已。

表是最关键的。二十三个代号，每个代号后面有三列——、、。是第一次消费的日期，是总消费次数，分为A、B、C三档。A级客户有五个，B级有八个，C级有十个。A01的频次最高——三十一次。两年半，三十一次，平均每个月一次多。

韩冰盯着这个表格看了三十秒。他的脑子在做一件事——把U盘里的数据和钱志国手机里正在解密的数据做结构对比。

他打开了另一个窗口。钱志国手机数据的解密进度条——跳了。百分之六十八。六十九。七十。

他等着。泡面已经扔了，红牛喝完了最后一口，空罐子在手边立着。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工作站的风扇声和进度条跳动时屏幕刷新的微弱闪烁。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关门声，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