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韩冰用了三十六个小时。

不是连续的三十六个小时——中间他睡了四个小时，趴在键盘旁边睡的，醒来的时候左脸印了一排键帽的痕迹，从F到J，像是一行看不懂的盲文。技术科的同事给他带了两次饭，第一次是盒饭，红烧鸡腿配蒜蓉空心菜，他吃了，米饭粒粘在鼠标垫上他没管。第二次是面条，面条凉了他也吃了，凉面条嚼起来有一股生面粉的味道，他没尝出来。他的桌上摆着六个空的红牛罐子，排成一排，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第七个正在喝，罐身上他拿马克笔画了个字——每喝完一罐画一笔，五笔一个正，现在画到了第二个。

压缩包的加密方式跟钱志国手机那套一样——AES-256。上次那个手机数据他跑了三天，靠的是穷举和规律碰撞。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他从钱志国手机解密的过程里提炼出了密钥生成的规律——密钥不是随机字符串，而是一套基于日期和客户编号的组合算法。像是一个不怎么信任下属的管理者设计的：够复杂，但有迹可循，方便自己记忆。韩冰在纸上画了一个密钥生成的推导图，铅笔写的，画了满满一张A4纸，中间划掉了四次，第五次的推导链条终于跟已知的解密结果对上了。

他写了一个定向爆破脚本。不是盲目地穷举全部密钥空间——那要算到太阳熄灭——而是基于已知的密钥规律，把搜索范围缩小到大约四百万个可能的组合。四百万。听起来还是很多，但跟AES-256理论上的密钥空间比起来，这已经像是从太平洋里舀了一杯水。脚本跑在他专用的那台工作站上，双路至强处理器，风扇嗡嗡响了三十二个小时。

第三十六个小时的时候，终端弹出了那行绿色的字：Decryption successful.

韩冰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不是确认——他知道脚本不会误报。他只是需要五秒钟来让自己从三十六个小时的隧道里走出来。他站起身，腰椎发出了一声脆响，膝盖也跟着响了一声。他的眼睛干涩到眨一下都疼，圆框眼镜上沾着指纹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面汤痕迹。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然后他打开了解密后的文件夹。

二十七个文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目录里，文件名都用开头——HT_Contract_01到HT_Contract_12，HT_Memo_01到HT_Memo_08，HT_Finance_01到HT_Finance_07。命名规范，分类清晰，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整理的档案柜。韩冰扫了一遍文件列表，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鼠标。他在技术科干了六年，经手过上千份电子证据——非法集资的、电信诈骗的、网络赌博的。但这个文件夹给他的感觉不一样。那些案子的电子证据通常是凌乱的，藏着掖着的，像是从犯罪者口袋里掉出来的碎纸片。而这个文件夹是系统性的、职业化的，每一份文件都有编号，有日期，有签名栏。这不是犯罪的痕迹——这是犯罪的产品说明书。

他给周明打电话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座机的听筒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发潮了。

周队，压缩包解了。你过来看看。

他说不出更多的了。有些东西在电话里说不合适。

周明在十五分钟后到了技术科。沈墨和苏念在二十分钟后到。周明进门的时候走得快，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响声。沈墨和苏念几乎是同时进来的，沈墨走在前面半步。苏念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不是给自己的，是给韩冰的。她把纸杯递过去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韩冰的脸。韩冰的眼圈是青的，下巴上冒了一层短短的胡茬，平时梳得整齐的头发翘了好几撮。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了舌头，但没吐出来。舌尖上火辣辣地疼了两秒，他用这点疼把残余的困意逼走了。

说吧。周明站在韩冰身后，双手撑在桌面上。他的指节泛白，力气用得比需要的大。

韩冰把屏幕上的内容调出来。

压缩包里有二十七个文件。他推了一下眼镜，镜框在鼻梁上压出的红印一闪而过。分成三类。第一类是合同，十二份，全部是恒泰律师事务所与不同签订的法律服务协议。第二类是备忘录，八份，记录了恒泰为客户处理特殊事务的过程和结果。第三类是财务记录，七份，记录了恒泰从这些特殊事务中收取的费用。

特殊事务是什么？沈墨问。

韩冰没有回答。他点开了一份备忘录——鼠标移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手指不太想点下去。

文档的抬头是恒泰律师事务所的标准格式——事务所名称、地址、联系方式，右上角有一个编号：HT-MEMO-2024-007。内容是打印体，宋体小四号，行距1.5倍，页边距严格遵循公文格式。底部有一个手写签名，蓝色墨水，笔迹流利但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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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W客户R5事件善后方案。

W客户。R5。

沈墨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呼吸没有变化，姿态没有变化，但瞳孔收缩了——像是有人在暗室里突然开了灯。R5，U盘视频文件名里的房间编号。第五间房。赵小雨的月亮项链就是在第五间房的地板夹层里找到的。

备忘录的内容很简洁，用的是法律文书的格式，但说的不是法律的事：

一、事件概述：2024年3月15日，W客户在R5发生意外事件，涉及一名女性工作人员（编号027）。事件性质：药物过量导致死亡。

二、善后方案：

遗体处理：由现场管理人员（钱）负责，采用方案，投放地点为东河第二码头下游200米处。

现场清理：R5全面消毒，更换床品及地面材料。个人物品销毁（注：项链未找到，需后续确认）。

官方对接：由郑负责协调本地公安，确保以意外溺水结案。预计结案周期：72小时。

家属安抚：由锦程人力出面，支付安抚金5万元，签署保密协议。

法律风险评估：W客户全程未直接接触027，现场无W客户DNA及指纹痕迹。视频监控已由管理室统一保管。法律风险等级：低。

三、费用：善后总费用38万元，其中法律咨询费15万元（恒泰），现场处理费8万元（钱），官方协调费10万元（郑），家属安抚金5万元。

签署：方敏华日期：2024年3月17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凉飕飕地落在后脖子上。韩冰的工作站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一只大型昆虫趴在桌子底下。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闪一下，在天花板上投出短暂的阴影。

沈墨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话他都能理解，但组合在一起之后，它们变成了一种让人胃部收缩的东西。他的目光在编号027药物过量导致死亡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

编号027。赵小雨。十八岁。高中没毕业就被锦程人力送进了水岸花园。在这份文件里，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一个需要的。她的死被分解成了五个步骤，每个步骤有负责人，有费用，有时间表。遗体怎么处理，现场怎么清理，家属怎么打发，警察怎么搞定——白纸黑字，条理分明。五万块钱。那是赵小雨全家拿到的安抚金。五万块钱，买一个女儿的命，外加一份让父母永远闭嘴的保密协议。

项链未找到。沈墨念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很轻。

月亮形状的项链。赵小雨妈妈给她的。她死的时候项链不在脖子上——掉在了地板夹层的缝隙里。他们打扫现场的时候没找到，写进了备忘录里当作一个待办事项。需后续确认。一个十八岁女孩的遗物，在杀了她的人的文件里，是一条待办事项。

W客户是谁？周明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

根据U盘财务表格和钱志国名单的交叉比对——韩冰切换到另一个窗口，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两份表格并排出现在屏幕上。W客户的代号在U盘表格里是A01，在钱志国名单里是Alpha-01。对应的真名是——

方正阳。周明说。

方正阳。赵小雨死亡当晚的VIP客户。两年半里去了水岸花园三十一次的A01。一个已经被注射死刑的人。

沈墨转过头看苏念。

苏念站在他右后方，离屏幕最远的位置。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动——不是放松的那种不动，是僵住的那种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完全没有。不是平静，是空白。像是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板，所有的纹理都被磨掉了，只剩下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