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在技术科的走廊里站了五分钟。
五分钟不长,但足够他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一遍。
如果告诉周明——周明会举报。赵建华是他的直属上级,但周明不是那种会因为上下级关系就犹豫的人。他会向厅长报告,或者向省纪委举报。但向谁举报要看一个前提:厅长是不是也在网里。名单上没有厅长的名字——但没有名字不等于。也许厅长不是客户,但他可能是贺远山的,可能在某次饭局上接受过恒泰的好意,可能对贺远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果厅长选择保赵建华——周明就完了。
如果不告诉——他就是在对最亲密的盟友隐瞒关键信息。周明在前面扛着赵建华的压力、扛着两周的期限,而沈墨坐在他身后,知道扛压的那个人其实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却什么都不说。
两个选择都不好。但他必须选一个。
沈墨选了第三条路——先不说,先查。搞清楚赵建华在这张网里的位置和深度,搞清楚他是一个被动的边缘参与者还是一个主动的核心节点,然后再决定怎么把这个信息放到正确的人手里。
他回到技术科,让韩冰把赵建华的消费记录单独调出来。
Gamma-07。C级。首次消费日期2021年9月。消费频次四次——2021年9月、2022年3月、2022年8月、2023年1月。间隔越来越短,从六个月缩到了五个月。每次消费的记录只有日期和金额,没有详细的内容描述。金额不高——跟A级客户动辄几十万的消费比起来,C级的金额更像是一种而非。
韩冰,C级客户在钱志国的系统里是什么定位?
韩冰切了一个页面。分级说明。A级:核心客户,年消费频次十次以上,享受全套服务。B级:常规客户,年消费频次五到十次。C级:新客户或低频客户,年消费不足五次,处于培养期
培养期。
这个词让沈墨的胃又收紧了一分。培养期的意思是——赵建华不是已经掉进坑里的人,他是正在被拉进坑里的人。四次消费,从2021年到2023年,频率在加快。如果不是唐维年案爆发,也许再过一两年,他就会从C级升到B级。
但四次也够了。四次就是四次犯罪记录。不管是什么级别——放在法律面前,C级和A级没有区别。
这个信息只有你和我知道。沈墨再说了一遍。
韩冰点头。他把赵建华的记录从主屏幕上关掉了,窗口消失的时候,屏幕上闪了一下——像是一只眼睛闭上了。
下午三点十分,沈墨做了另一件事。
他查了陆鸣。
不是心血来潮。是因为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他对这两个字的理解被翻了一个底朝天。他以为自己在暗处追猎,结果自己的手机从五天前就开始向对方汇报。这种经历会在一个人心里留下痕迹——不是多疑,是一种比多疑更冷的东西。是在验证完之前,任何人都是变量的认知。
陈浩教给他的教训。陈浩是他最信任的搭档。最信任的搭档在他背后给刘建国割了喉。
沈墨让韩冰查了陆鸣的手机通讯频次。不是监听——只是基站记录和通话数据。这些数据在正式立案之后,通过合法程序就能调取。
结果在半小时后出来了。
陆鸣的手机在过去一个月里有一个高频联系人——一个尾号3387的号码。一个月内通话二十三次,几乎每天一次。通话时长不一——最短的两分钟,最长的半小时。
沈墨查了3387的归属信息。号码注册人叫。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全省叫王磊的人几千个,基本等于没有信息。
然后韩冰做了进一步的分析——3387号码的基站活动轨迹。
这个号码在过去一个月里,有百分之六十的时间出现在省城高新区的基站范围内。
沈墨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高新区。恒泰律师事务所所在的那栋写字楼。
这个号码跟监听你手机的控制端IP——用的是同一个网络节点。韩冰的语气跟说天气预报一样平,但沈墨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同一个网络节点。同一栋楼。陆鸣每天都在跟一个在恒泰写字楼附近活动的人通电话。
沈墨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
第一个声音说:陆鸣是记者。他调查恒泰三年了,三年里他不可能只靠公开信息。他一定在恒泰内部或附近发展了线人——信息源。3387号码可能就是他的线人。记者跟线人保持高频通话是正常的。
第二个声音说:陆鸣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他在沈墨刚刚开始接触恒泰的时候主动联系——带着三年的调查资料,带着姐姐失踪的故事。故事很感人。但感人的故事有时候是最好的掩护。如果陆鸣是贺远山放出来的——一个被安排在沈墨调查路径上的——那他的任务就是了解沈墨掌握了多少信息,然后反馈给贺远山。
小主,
沈墨不喜欢第二个声音。但他不能因为不喜欢就忽略它。
他拿起备用手机,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很短:
今晚要讨论的事多了一件。关于陆鸣。
晚上九点。工作室。
巷子里的包子铺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下来,门口的蒸笼摞成了两摞,旁边竖着一把拖把。路灯的橘黄色光照在青石板上,石板被白天的雨水洗过——下午省城下了半小时的阵雨——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那只橘猫不在。
工作室的前厅只开了一盏台灯。台灯是苏念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铜底座,米白色灯罩,光线偏暖,照在沙发和茶几上投出柔和的影子。窗帘拉着——厚的那层,深蓝色的绒布,把窗外的路灯光完全隔绝了。
沈墨坐在沙发的左边,苏念坐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水——苏念倒的,不是茶,是白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