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先说了赵建华的事。
他说得很简洁。名字、级别、消费次数、时间跨度。没有多余的形容词，没有情绪，像在念一份报告。
苏念听完之后沉默了。不是那种需要时间消化的沉默，是那种已经消化完了，在组装结论的沉默。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墨注意到她的右手无名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C级。四次。培养期。苏念说。他不是核心——他是边缘。但边缘有时候比核心更危险。因为边缘的人有合法身份做掩护。赵建华是副厅长——他可以用行政命令干预调查，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实动机。今天上午的会议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要周明缩小范围——现在看来不是工作效率，是自保。
对。他不需要知道名单的全部内容。他只需要知道——如果恒泰被查到底，他自己也会被牵出来。所以他要把火在烧到自己之前灭掉。
沈墨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没有味道。
但我们不能现在就告诉周明。他说。
不能。苏念的语速慢了一点——她在组织措辞。周明是一个知道了真相就必须行动的人。如果他知道赵建华在名单上，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向上举报。但向谁？赵建华的上级是厅长。厅长安不安全——我们不知道。
名单上没有厅长。
没有名字不等于没有关系。也许厅长不是客户——但他可能是贺远山在体制内的。贺远山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省里的官员或多或少都跟他有过交集——论坛上同台发言、饭局上碰杯、红白喜事上见过面。这种弱关系在关键时刻可能变成。
沈墨靠回沙发里。台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黄色的圆——边缘模糊，像一个不太完整的月亮。天花板上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绕过赵建华的渠道。他说。一个能直接把证据送到安全的人手里的渠道。
省纪委。或者更高——中央督办。苏念说。但现在的证据还不够。客户名单来自钱志国的手机数据——辩护律师可以质疑来源。我们需要更多的东西。需要从恒泰内部拿。
方敏华。
对。但在说方敏华之前——苏念看着沈墨。她的浅褐色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出一种琥珀的质感。你要先说陆鸣的事。
沈墨把韩冰查到的数据说了。陆鸣每天跟一个在高新区活动的号码通话，那个号码跟监听沈墨手机的控制端用的是同一个网络节点。
他说完之后，苏念没有立刻开口。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拨开窗帘的一角。窗帘的绒布很厚，拨开之后能看到外面巷子的一小截——青石板、路灯、包子铺关着的卷帘门、门口台阶上没有猫。
两种可能。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一种：陆鸣在恒泰内部有线人。3387号码是线人的。他每天跟线人通话是为了获取信息。如果是这样，陆鸣是可信的。他的三年调查是真的，他的姐姐失踪是真的，他是一个执着的记者。
第二种？
第二种：陆鸣本身就是贺远山的人。苏念松开了窗帘，转过身。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三年调查是真的——但目的不是揭露恒泰，是监控所有试图调查恒泰的人。他主动接触你，是为了摸底。你掌握了多少信息，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你的弱点在哪里——全部反馈给贺远山。
如果是第二种——
如果是第二种，那我们通过备用手机跟陆鸣分享的所有信息——行动计划、调查进展、老邱的位置——贺远山全知道了。我们的双线作战就是一个笑话——明线在演戏，暗线以为是安全的，其实暗线也被人看着。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台灯的灯丝在玻璃罩里微微颤动——老灯泡的通病——墙上两个巨大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动。窗外传来不知道哪家的电视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新闻联播结束之后的天气预报。
小主，
我们需要验证。沈墨打破了沉默。给陆鸣一条独家信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信息。然后看贺远山那边有没有反应。如果贺远山根据这条信息采取了行动——说明信息是从陆鸣那里泄露的。
钓鱼。苏念走回沙发坐下。
对。明天，我用备用手机告诉陆鸣一个假情报——比如说，我们计划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跟恒泰内部的一个人见面。然后让韩冰监控那个地点附近的公共摄像头。如果贺远山提前派人去踩点——
就说明信息从陆鸣那里流到了贺远山。苏念接了他的话。但这还不能证明陆鸣是故意泄露的——还有一种可能：陆鸣的手机也被监听了。就像你一样。
沈墨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
如果陆鸣的手机也被装了监听软件——那陆鸣本人可能完全不知情。信息不是他主动泄露的，是被偷走的。这意味着他不是内鬼，但他的通讯渠道是不安全的。
所以测试需要分两步。沈墨说。第一步：看贺远山有没有反应。如果有反应——进入第二步。第二步：我告诉陆鸣计划取消了，然后观察贺远山那边的撤退速度。如果撤退很快——几分钟之内——说明陆鸣是直接汇报的。如果撤退有延迟——半小时到一小时——说明信息是通过监听间接获取的，有传输和分析的时间差。
苏念看着他。台灯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火种。
你把这个方法想了多久？
走廊里站着的那五分钟。沈墨说。
苏念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但沈墨看到了。不是笑，是一种。
你觉得是哪种？他问。陆鸣。
苏念想了几秒。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不知道是不是那只橘猫回来了。叫了一声就安静了。夜风从窗帘没拉严的那条缝里钻进来，带着三月末的凉意。
我希望是第一种。她说。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要做好第二种的准备。不是因为我怀疑陆鸣。是因为在这场游戏里，假设最坏的可能性是唯一安全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