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号,傍晚六点二十三分。
苏念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备用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正把一杯凉透的龙井端到嘴边。茶水早就没了温度,茶叶在杯底沉成一团暗绿色的影子。她盯着那团影子看了一下午——不是发呆,是在等。等一通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
三天的期限。方敏华说的。三天。
第一天过去了,没有消息。第二天也过去了,还是没有。苏念没有催——催没有用。方敏华是律师,不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偷,逼得太紧她会缩回去。等,是唯一正确的策略。但等待的滋味不好受。每过一个小时,苏念脑子里就多一种可能性:方敏华反悔了,方敏华被贺远山发现了,方敏华带着女儿逃到加拿大去了。每一种可能性都合理,每一种都让人心里发紧。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工作室的座机,不是沈墨那部被监听的旧手机。是苏念的备用号——一张没有实名登记的卡,装在一部老旧的诺基亚里,平时塞在抽屉最深处。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超过三个。
苏念把茶杯放下,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省城的区号,后面是一串她没见过的数字。她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半秒,然后按了下去。
苏念。对面的女声没有任何寒暄。
苏念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她认出了这个声音——三天前在图书馆阅览室里,隔着一张旧木桌对她说给我三天的那个声音。但又不完全一样。三天前方敏华的声音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现在这根弦松了下来,不是瘫软的松,是调好了音准之后的松。
方律师。苏念压低了声音。沈墨在里间的储物间里待着,门虚掩着,她不确定他能不能听见。你怎么有这个号码?
你以为一个干了十七年刑事辩护的律师,查不到一个手机号?方敏华的语气里带着点干巴巴的自嘲。你那个备用号是通过一家叫的小代理商办的,那家店在城南的建材市场旁边,老板姓刘,柜台后面养了一缸金鱼。我花了两天找到的——第一天查你的消费记录,第二天去那条街挨家问。
苏念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手机外壳上收紧了。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人扒开伪装的不适感。她换过三个身份,用过四个名字,每一层掩护都经过周密设计。方敏华只用了两天就摸到了她的备用号——这个女人的调查能力比她预想的强。
你查了我的号码。苏念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查了你的一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方敏华可能换了个姿势——也可能是在某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需要确认周围没有人。
苏念,二十八岁,心理学硕士,晴心心理工作室创始人。方敏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档案摘要。开业两年,客户评价不错,租的是老城区棉花巷的一间门面房。工商登记信息干干净净——太干净了。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孩,没有家庭背景,没有资金来源,大学毕业三年就开了自己的工作室。钱从哪儿来的?我查了。你的启动资金来自一笔匿名捐赠,经过三层转账,最终指向一个叫晴天公益基金的机构。这个基金会的发起人——
她顿了一下。
叫陆晚晴。
苏念闭上了眼睛。窗外巷子里包子铺的蒸汽还在往上飘,混着发面和猪肉馅的气味。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四月初特有的凉意,贴在她脖子上,像一只冰冷的手。
陆晚晴。方敏华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拍。二十年前陆家灭门案的唯一幸存者。那年你八岁。你躲在衣柜里,听着你父母被杀。然后你换了名字,换了户籍,换了整个人生。你用了二十年追查凶手,最后把方正阳送进了监狱。
苏念的嗓子发干。她想端起茶杯喝一口,但手没有动——手机贴在耳朵上,手指关节已经有点发白了。
你查得比我想的还仔细。她说。
我没有选择。方敏华的声音沉下去半个调。我要把自己的命交给一个人之前,我得知道她是什么人。不是她名片上印的那种什么人——是她骨子里的。一个心理咨询师,我不一定信得过。但一个用了二十年给自己家人讨公道的人——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苏念听懂了。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四五秒。电话线里只有细碎的电流杂音,像远处有人在揉一团锡纸。苏念盯着窗外的巷子——傍晚的光已经开始收了,路灯还没亮,天和地之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蓝色,不亮也不暗,像一张洗过太多次的旧照片。
你做了决定。苏念说。不是问句。
我做了决定。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苏念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不会当污点证人。
方敏华把这句话说得又快又硬,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改主意。
我不会站到法庭上,对着几十个人说贺远山是罪犯,我有证据她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怕坐牢。坐牢我认了——我签了九份合同,该判多少年我清楚。我怕的是贺远山的网。那张网太大了,苏念。你以为贺远山就一个人?他的客户名单上有公安局的人,有检察院的人,有法院的人,有市里省里的人。就算你们把他抓了,判了,关了——网上的其他人还在。他们不会让一个站在法庭上指证他们保护伞的女人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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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证人保护不是永远的。总有一天保护会撤掉,总有一天我得带着晓晴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到那时候——那些人会找到我的。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办法。
苏念没有反驳。她把方敏华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拿手指一颗一颗地捻过算盘珠子。方敏华说的是实话。贺远山的网络不是一棵树——砍倒树干就完事了。它更像一片藤蔓,根系盘根错节地扎在土里,你拔掉一根,其他的还活着。
那你打这通电话——苏念试探着问。
我可以给你们东西。方敏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不是合同。合同你们已经有了,U盘里的那些。我给你们的是另一样——贺远山的日程表。
日程表?
贺远山有个习惯。方敏华说。他把所有行程都记在一个电子日程表里。不是手机上那种——是他办公室电脑上的一个加密软件,叫CryptoPlanner,国外的小众软件,连注册用户都没几个。他喜欢这种东西,觉得安全。日程表里什么都有——开会、出差、见客户、甚至什么时候去健身房、什么时候约人吃饭。事无巨细,全在上面。
你有访问权限?
我是他合伙人。有些行程需要我配合——比如他出差的时候我得顶班处理事务所的事,他见重要客户的时候我得提前准备材料。所以他给了我一个只读账号。我能看,不能改。
苏念站起来了。她从桌边走到窗户旁边,左手按着窗框,右手举着手机。指尖碰到窗框上剥落的油漆,粗糙的触感让她的思绪清晰了几分。她在消化方敏华的话——不当证人,但愿意提供情报。这是一种典型的折中方案。方敏华把一只脚迈进了门槛,另一只脚还留在外面,随时准备缩回去。
你不愿意当证人,但愿意给我们情报。苏念把话挑明了。方律师,你应该清楚——如果贺远山发现你泄露了他的日程表,后果——
我当然清楚。方敏华打断了她,语气硬了一截。但你听我说。站在法庭上指证他,和私底下给你们一份日程表副本——这两件事的风险是天差地别的。法庭上的证词是公开记录,全省的人都能查到是谁说的。日程表——只要你们不暴露来源,没有人知道是谁给的。我发你一份文件,你们拿去用,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条线如果断了,断在你们手里,不在我手里。
苏念承认这套逻辑站得住。方敏华干了十七年律师不是白干的——她对风险的拿捏精确到了每一个毫米。她选了一条付出最少、暴露最低、但仍然有实际价值的路。不是最勇敢的选择,但可能是最聪明的。
日程表里有什么?苏念问。
方敏华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然后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来的时候,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压着嗓子说话的紧绷感。
有一个日期被标红了。四月十五号。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备注只有两个字。方敏华说。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