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为什么不能直接搬走？周明问。

有些高端加密系统设了防篡改机制。一旦检测到非正常断电或者硬盘被拔出，会自动触发数据销毁程序。韩冰说。我见过一个案子，办案人员把服务器电源线一拔，三个T的数据十秒钟全没了——硬盘上的数据被随机码覆写了七遍，神仙来了也恢复不了。所以必须带电镜像——让服务器以为什么事都没发生，在它运行的状态下把数据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拷出来。

需要多久？沈墨问。

韩冰想了两秒，眼珠往上翻了一下——他在心算。看数据量。钱志国说那台服务器是定制的，具体配置不清楚。如果是几个TB的数据，镜像速度大概每分钟三十个G——两到三个小时。

两到三个小时。沈墨重复了这个数字。他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起来格外清楚。在贺远山的私人别墅里待两到三个小时。

如果贺远山在北京——韩冰刚开口。

他可能不会在北京待太久。苏念打断了他。她把手机上的信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交叉扣紧。方敏华失联这件事——贺远山最迟明天早上就会知道。他发现她手机关机、人不在家、车还停在公司，他会立刻意识到出了问题。他的反应——要么取消北京行程，第一时间赶回省城，要么打电话让人去别墅处理数据。从北京到省城，高铁四个半小时，飞机两个小时。如果他明天一早就走——

中午之前能回来。周明接了她的话。

但贺远山今天是提前去的北京。苏念补充了一句。原计划是十号走，他提前了三天。论坛组委会专门为他安排了欢迎晚宴，他不太可能当天就跑。最早也得明天早上——他先打电话确认情况，确认方敏华确实失联，然后订票，再赶回来。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省城。

但他可以打电话。周明皱着眉头说。他人在北京不要紧，一个电话就能让别墅那边的人动手。管家也好、保安也好、或者安信数据的人——一个电话的事。

所以搜查的同时要切断别墅那边的通讯。沈墨说。他看向韩冰。能做到吗？

韩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发现杯子空了，又放下来。他皱了一下鼻子，思考的时候有这个习惯。翠湖山庄是高端别墅区，不是市中心那种基站密集的地方。我查过——那一片的移动通讯信号主要依赖一个微型基站，在山庄入口附近的一个信号塔上。我可以协调运营商，以设备维护的名义暂停那个基站的信号。一旦基站停了，整个翠湖山庄范围内——手机没信号，座机也打不出去。

能维持多长时间？

两个小时。韩冰伸出两根手指。运营商那边我有关系，说是紧急维护，两个小时之内不会有人追问。再长就不行了——别墅区的住户会投诉，运营商的值班经理会上报。

两个小时够了。沈墨说。

他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椅脚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啦声。他走到会议室一侧的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前几天的笔记，恒泰律师事务所的关系网络图、时间线、人物名单，红蓝黑三色的马克笔字迹交叉缠绕，像一张蛛网。

他在白板右侧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拿起黑色的马克笔，拔掉笔帽。笔尖碰到白板表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白板用久了，表面的涂层有些磨损，笔迹写上去会稍微发涩。

他写了两行字：

四月八日。翠湖山庄。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横线上标出了时间刻度，开始逐一填写：

08:00 搜查令生效08:30 到达翠湖山庄08:35 切断通讯信号08:40 进入七号别墅09:00 开始数据镜像10:30 镜像完成（预计）10:35 恢复通讯10:40 全部撤离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按回去，转过身来。三双眼睛看着他——周明站在桌子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眉头拧成一个结；苏念坐在原位没动，但上身微微前倾，灯光在她的锁骨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韩冰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那根空咖啡的搅拌棒，塑料棒在他牙齿间上下跳动。

明天。沈墨说。所有的事，都在明天。

没有人说话。白板上的墨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光泽，像是某种誓言被刻在了墙上。

周明最先动了。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把搜查令申请书一页一页地码整齐，塞进文件夹里，再把文件夹装进公文包。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那种上战场之前检查弹夹的仔细。每一页纸的边角都对得齐齐整整，公文包的拉链拉到头，扣子扣紧。

我去安排人。他说。十二个人——全部从直属中队抽。名单我今晚定，凌晨四点集合，天亮之前完成装备检查。通讯全部用加密对讲机，手机关机上交。赵建华不会知道任何消息。

行动期间的通讯纪律。沈墨补了一句。所有参与人员从集合开始就不能用手机。对讲机频率加密——韩冰，这个你来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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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问题。韩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颈椎咔吧响了一声。我回技术科准备设备，镜像设备、对讲机、频率加密模块——今晚全部调试完毕。

周明拎着公文包走到门口。他的手按在门把上，停了一下，转过头来。走廊里的白炽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会议桌脚下。

你们知道——他说。声音不大，语调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如果明天的事砸了，我的警服就算穿到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韩冰咖啡杯里的搅拌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桌上，塑料碰到木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绕过副厅长，私自成立专案组，对省政协委员的住宅实施搜查——随便拿一条出来，都够让我被停职调查。周明的目光从沈墨身上移到苏念身上，又移到韩冰身上，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做最后的确认。

你后悔吗？苏念问。

周明想了一下。不是装腔作势的那种想——是真的在想。他的视线落在白板上那张关系网络图的某个位置。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在看赵小雨的名字。那个名字写在网络图的最底端，旁边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圈。

赵小雨十八岁。周明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像冰面下面的水流。她死的时候，有人把她从河里出来，写了一份酒后溺水意外死亡的报告，盖上了法医鉴定的章。她的姑姑赵芸花了两年追查真相，最后自己也死了——从楼上掉下来，又被写成了。

他停了一停。走廊里有人在远处关了一扇门，碰的一声，闷闷的回响传过来。

如果我因为害怕丢掉工作就停下来——周明的目光从白板上收回来，看着沈墨。那我跟那些在赵小雨的死亡报告上签字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没等任何人回答。门把向下一压，门打开了，他侧身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走廊里的脚步声起初很清楚——皮鞋底踩在水磨石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然后慢慢被距离吞没，最后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

韩冰第二个走的。他把两台笔记本电脑合上夹在腋下，空咖啡杯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出门前回头说了一句：我在技术科，有事对讲机叫我。然后他也消失在走廊里，脚步声比周明的轻快得多，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弹性。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墨和苏念。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省公安厅院子里的路灯亮着——不是那种暖黄的灯，是白惨惨的LED灯，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一群形状不定的鬼魅在跳无声的舞。远处的省城市区有模糊的灯火，天际线被一层薄薄的灰霾勾勒出来，分不清哪里是楼哪里是天。

沈墨。苏念开口了。

明天的行动——你不能去现场。

沈墨没有转头。他站在白板前面，背对着苏念，视线还停留在自己刚才写的那条时间线上。08:00，08:30，08:35——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亲手写的，马克笔的墨迹还带着一点未干的光泽。

你没有警察身份。苏念的声音不重不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事实。搜查令上写得清清楚楚——执行人员是省厅刑侦总队专案组。你的身份是协助调查人员——你可以提供线索、参与分析、制定方案，但你不能出现在搜查现场。如果你去了，贺远山的律师团会以执法主体不合法为由申请排除全部证据。我们辛辛苦苦拿到的搜查令——废纸一张。

沈墨知道她说得对。他清楚得很——这是法律的边界，冰冷的、精确的、不讲感情的边界。他不是警察了。他的警察身份在一年前就没了——从刑警到前台，从前台到协助调查人员。他早就站在那条线的外面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之前最后发出的那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来。苏念坐在会议桌旁边，路灯的白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半张脸上，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她的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显得格外深——不是那种冷的深，是一种很沉、很稳的深，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温度。

你可以在省厅等。苏念说。语气缓了半分——不是安慰，更像是在帮他规划。韩冰做完镜像之后，数据会通过加密通道第一时间传回技术科。你在技术科等着，数据一到就开始分析。那才是你真正该待的地方。

沈墨靠在白板边框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边条。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白色的光，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没有阴影。

我坐在前台快一年了。他说。不是抱怨的口气——更像是在整理一件事实，把它从脑子里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看一看。从刑警变成前台，从前台变成协助调查人员。每一次到了关键时刻——抓方正阳的时候、搜度假村的时候、现在要搜贺远山别墅了——我都不在那个现场。

小主，

苏念站了起来。她走到沈墨面前，隔了一步远的距离站定。不近不远——刚好是两个同事之间的距离，但沈墨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像平时那样含着几分职业性的理性分析。那双眼睛此刻是认真的，认真到让他不自觉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在现场。她说。只是不在那个现场。你在另一个现场——分析数据、推演逻辑、找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没有你，周明拿不到立案、韩冰不知道去哪里找服务器、方敏华不会走进安全屋。我们今天能站在这间会议室里讨论明天的行动——是因为你在过去这一年里一步一步把所有的拼图凑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