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号，晚上七点四十二分。省公安厅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带着一股铁皮管道特有的锈味。沈墨坐在长条桌的左侧，面前摊着一份翠湖山庄的建筑平面图，图纸边角翘起来，被一个装满凉茶的纸杯压住。苏念在他对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映在她镜片上，两块小小的蓝光。周明靠在窗边，双臂抱在胸前，窗户没关严，缝隙里漏进来四月初的夜风，带着院子里法国梧桐叶子的青涩气味。韩冰坐在角落，面前支着两台笔记本，左手边一杯速溶咖啡已经见底，杯壁上挂着一圈干掉的褐色残渍。

四个人在等一封邮件。

方敏华说过——四月七号晚上八点，她会把贺远山的日程表完整副本发过来。加密邮箱，一个全新注册的地址，没有任何个人信息关联。八点整。她说了准时，就一定是准时。

沈墨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三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桌面上那张平面图又看了一遍。翠湖山庄的布局他已经看过十几次了：十二栋别墅散落在半山腰，七号在最里面，要穿过一条二百米长的林荫道。独栋，两层，带围墙。进出只有一个院门。

她如果迟了呢？周明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会。苏念头也没抬。方敏华做了十七年律师，跟贺远山打了十七年交道。她不守时的话活不到现在。

周明没接话。他伸手把窗户又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更大了些，吹得桌上的纸杯轻轻转了个角度。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会议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又走远了。省公安厅的走廊在晚上总是这样——隔一阵子有人路过，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橡胶底特有的闷响，像心跳一样规律。

七点五十八分。

韩冰把其中一台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开着那个加密邮箱的页面。收件箱是空的。

七点五十九分。

沈墨的手指在桌面下无意识地敲着大腿。他发现自己在数数——一下，两下，三下。他强迫自己停下来。

八点整。

韩冰的笔记本了一声。收件箱里跳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没有显示名称。邮件正文只有两个字：如约。附件是一个PDF文件，文件名也是一串随机字符。

来了。韩冰说。他点开附件，PDF加载了两秒钟，页面展开。

三十二页。

沈墨站起来，走到韩冰身后。苏念也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绕过桌子过来。周明从窗边走了三步，探过头。四个人围在一块十四寸的屏幕前面，呼吸声叠在一起。

韩冰快速翻了前几页。日程表的格式很规整——每一天一页，左侧是时间轴，右侧是具体事项。时间被切割成半小时一个单位，每个时间块旁边标注着内容：会议、电话、出差、社交、私人。贺远山的生活精确得像一台机器的运行日志。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晨练，八点出门，八点四十到办公室。中午十二点午餐，午餐地点标注得清清楚楚——哪个餐厅、跟谁、几个人。下午的会议精确到分钟。晚上的社交活动标注了着装要求——或商务休闲。

这人活着不累吗。周明小声嘀咕了一句。

韩冰没理他。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眼睛扫过每一页的内容。他在找标红的日期——方敏华说过，四月十五号被标红了，备注是。

不到十分钟，他停了下来。

找到了。韩冰把屏幕转向大家，手指点在一个被红色高亮框住的日期上。四月十五号。

日程表上那一天的排列跟其他日子不一样。通常贺远山的行程从早上七点排到晚上十点，密密麻麻的。但四月十五号，上午十点之前的时间全部是空白——没有晨练、没有到办公室、没有任何会议。十点钟只有一行字，字体比其他条目大了一号，颜色是暗红的：

清理。安信数据。上午十点。翠湖山庄七号。

就是这个。沈墨说。

韩冰拿过一支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快速记了几笔，然后继续往下翻。安信数据，我查过。注册在省城，专业做硬盘销毁和数据清除的公司。营业执照、税务登记、办公场所全都有，是个正规公司。但他们的客户名单挺有意思——恒泰律师事务所是他们的长期客户，每年大概有三到四笔销毁业务。其他客户里还有几个在我们的关注名单上，我回头整理了发给你们。

四月十号到十二号。沈墨指着屏幕上另一个时间段。日程表显示贺远山在那三天有北京行程——全国律师论坛，住国贸大酒店，安排了两场发言和一个圆桌讨论。方敏华之前说，贺远山如果发现她失联，很可能会取消这个北京行程。

但他已经提前去了。苏念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方敏华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方敏华下午四点多给我发的——贺远山临时改了计划，今天就飞北京了。论坛组委会安排了一个欢迎晚宴，今晚七点开始。贺远山下午五点的航班，现在应该已经在北京了。

小主，

晚宴几点结束？沈墨问。

这种场合，一般十点、十一点。苏念说。然后明天上午有开幕式，他是发言嘉宾，不太可能缺席。

沈墨转头看韩冰。日程表里还有什么重要的？

韩冰又翻了几页。三月的部分有几个值得注意的条目——跟赵建华的私人聚餐、跟几个地产商的高尔夫球局、一次标注为的会议，参与人不详。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眼下最关键的就是四月十五号的和贺远山的北京行程。

他合上笔记本的盖子，靠在椅背上。三十二页的日程表，初步分析就是这些。详细的交叉比对我需要回技术科用系统跑，但核心信息已经确认——四月十五号，贺远山要彻底销毁服务器数据。地点在翠湖山庄七号。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把数据拿到手。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走廊里的脚步声又来了，这次是两个人，脚步声交错着远去。

方敏华现在在哪儿？周明打破了沉默。

在路上。苏念说。张姐——省厅安全屋那边的联络员——安排了车去接她。方敏华今天下午正常上班，参加了一个合伙人会议，会后跟同事聊了几句，五点正常下班。她没开自己的车——车还停在写字楼B2层的车位上。她出了写字楼以后在三个街区外的一家便利店门口上了张姐安排的车。

她走的时候没被人盯上？沈墨问。

她说没有。苏念顿了一下。不过她也不可能百分之百确定。贺远山手底下的人很会跟踪——方敏华自己说的。但她今天走的路线我们事先安排过，中间换了一次车，走的都是有监控的主干道，韩冰那边调了沿途的监控看过，没有发现可疑车辆。

她的车留在写字楼——明天早上贺远山的人就会发现她人不见了。周明说。

沈墨点了一下头。所以搜查令必须在明天早上之前全部落实。

周明从窗边走回桌子旁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叠A4纸——搜查令申请书，打印得整整齐齐，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手写的页码。

今天下午马国强找我谈了。周明说。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汇报工作时的那种干脆利落，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沈墨一时间辨认不出那是什么，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郑重。一种不常出现在周明身上的郑重。他同意签搜查令。

条件呢？沈墨问。他知道马国强不会白签。

一个条件。周明看着沈墨。行动由省厅直接指挥。绕过赵建华。马国强的原话——如果赵建华真的牵涉其中，那他就不能参与这个案件的任何决策环节。我会直接向厅长报告，申请成立专案组，由我负责。

沈墨的目光在周明脸上停了一秒。

马国强知道赵建华的事了。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周明直视着他，没有回避。我告诉他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苏念抬起头看了两个人一眼，韩冰的手指也从键盘上抬了起来。

你之前让我先别说。周明接着开口，语速不快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我理解你的顾虑——知道的人越多，走漏消息的风险越大。但搜查令需要马国强签字。他是分管刑侦的副厅长，签这种令他要承担责任。让他在不知道全部情况的前提下签——我做不到。他必须知道赵建华跟贺远山之间的关系，他必须知道赵建华可能会阻挠搜查，他必须知道他签下去之后面对的是什么。否则这不叫信任，叫利用。

沈墨沉默了大概三秒。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桌上的纸杯被吹得转了半圈，凉茶洒出来几滴，在建筑平面图的边角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你做得对。他说。

周明没有多说。他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马国强的签名在最下面，黑色的钢笔字，笔画有力，墨迹干了大半但还没有完全干透，摸上去有一点点涩手的感觉。签名旁边是日期：二〇二四年四月七日。

搜查令明天早上八点生效。周明用手指点了一下文件上的生效时间。目标——翠湖山庄七号别墅，产权登记在鼎盛投资有限公司名下，实际使用人贺远山。搜查范围包括全部电子设备、存储介质、纸质文件和其他相关物证。执行人员——省厅刑侦总队专案组，十二人。全部从直属中队抽调，不经过任何中间层级。赵建华不会知道。

沈墨把搜查令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了一遍。法律文书的措辞严谨而冰冷——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六条之规定有证据表明上述地址存放有与案件相关的重要物证。他看完最后一行，把文件放回桌上。

韩冰。他转向角落里的技术员。现场需要什么设备？

韩冰从椅子上直起身子。他大概是四个人里面精神状态最好的——一杯速溶咖啡的后劲还没过去，眼睛亮得有点吓人。便携式数据镜像设备。我从技术科借了一台，德国产的，带独立供电模块。如果那个保险箱是一台运行中的服务器——方敏华和钱志国都是这么描述的——我必须在服务器不断电的状态下做完整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