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区出发，沿环山公路开四十分钟，穿过一大片银杏林——四月初的银杏还没到最好看的时候，叶子刚冒出来，嫩绿的，巴掌大小还不到，稀稀拉拉地缀在枝头。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印出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车开过去的时候光斑在车身上流动，像是水里的倒影。

山庄的大门出现在银杏林的尽头——两扇铸铁大门，漆是黑色的，门柱上嵌着翠湖山庄四个隶书大字，笔画浑厚。门口有个保安亭，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保安坐在里面，低着头看手机，嘴边搁着一杯茶，杯子是那种印了山庄logo的马克杯。

周明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

便装。深色的运动夹克，里面是灰色高领衫，下面是牛仔裤和一双耐克跑鞋。但夹克拉链没拉到头，里面露出半截黑色的尼龙枪套带。腰间别着一台加密对讲机，耳朵里塞着骨传导耳机，线从领口顺到胸前口袋。他的手里拿着搜查令——A4尺寸，折了两折，左下角盖着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的圆形红章，墨迹干透了，摸上去有轻微的凸起感。

到了。开车的刑警说。

周明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八分。搜查令写的生效时间是早上八点——他们在生效之后到的，程序没有问题。他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进来山上特有的那种清冽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韩冰。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通讯切断了没有？

韩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处理好了。两分钟前。翠湖山庄那个微型基站的信号已经停了，运营商那边报的是设备紧急维护。整个山庄范围内——手机没信号，座机打不出去也接不了。

韩冰在第三辆车里。他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箱子，箱体上贴了一圈黑色的防撞海绵条，合页是不锈钢的，锁扣也是不锈钢的，箱子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用过不少次了。箱子里面装着便携式数据镜像设备、一台备用笔记本电脑、若干条数据线和转接头，还有一个独立供电模块。韩冰自己检查过两遍，凌晨四点集合之前又检查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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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的目光扫过挡风玻璃外面安静的山庄入口。清晨的阳光在铸铁大门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保安亭里的保安察觉到有车来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手机。所有人注意——行动开始。

三辆车几乎同时启动，车轮碾过减速带的时候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嗵嗵声。第一辆车在保安亭前减速，周明按下车窗，把搜查令举起来，纸面上红章朝外。保安弯腰凑过来看了一眼——红章的形状、法院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正文——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巴张开又合上，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抬手示意放行，人往后退了两步，肩膀缩着，好像生怕被卷进什么事情里。

翠湖山庄总共十二栋别墅，散落在半山腰的不同标高处，彼此之间用石板路和木栈道连接。七号别墅在最里面——从大门进去要穿过一条差不多两百米长的林荫道，两侧种的全是银杏。四月初的银杏枝条上刚冒出嫩芽，浅绿色的，阳光穿过稀疏的叶片落在路面上，斑驳的光影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空气里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碎，像是谁在远处用手指弹玻璃杯。

七号别墅在林荫道的尽头。

两层独栋。白色外墙，灰色坡屋顶，铺的是仿古的石板瓦。院子被一圈两米高的围墙围着，围墙抹了灰，顶部收了圆弧。没有铁丝网——翠湖山庄这种价位的别墅区，不兴搞那些东西。院子里最显眼的是一棵老银杏——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费劲，树冠向四面展开，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树下的草坪修剪得齐整，边缘切了一条直线，跟石板小路之间留了一指宽的间距。

周明从车上下来，走到院门前。电动门。一个对讲门铃嵌在门柱的右侧，他伸手按了一下。

没有响。

他又按了一次。门铃的按钮按下去有触感，但没有声音传出来。通讯切断了，门铃用的是内线电话系统，一起断了。

周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十一个人分散在院门外的路面上，有人在检查装备，有人在观察围墙。没有人说话。晨光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打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周明说。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个身材壮实的刑警从第二辆车的后备箱里拿出液压剪——手柄包了红色的橡胶套，刀口的金属面擦得很亮。他走上前，把液压剪的刀口卡在院门锁链的链环上。链环是不锈钢的，大概小指粗细。液压剪的手柄往下一压——咔嚓。链条断了，断口齐整，像是被快刀切过的。

电动门没了锁链的拉力，往旁边滑了半步，露出一条缝。两个刑警上前，一人推一扇，门在轨道上缓缓滑开，金属底轮碾过嵌在地面的轨道槽，发出粗粝的嘎嘎声。

院子里很安静。石板小路从院门一直通到别墅的正门——实木的，厚重，门上装了一个黄铜的老式门环，铜面氧化发绿了。路两边是草坪，草上有露水，鞋底踩上去会打滑。那棵老银杏的树干上缠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背阴面的颜色更深。

周明走到正门前，还没来得及敲，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口。穿灰色的马甲，里面是白色的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很多，像是一张被揉皱过又展开的纸。眼睛浑浊，但此刻睁得很大——他显然被院门口的动静惊动了，从里面出来查看情况，一开门就看到了十二个陌生人站在自家院子里。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管家的声音发颤，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他的手还扶着门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明把搜查令举到他面前。纸张展开，红章对着管家的脸，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省公安厅。依法对本住宅进行搜查。请配合。

管家的眼睛从搜查令上的字移到周明脸上，又移到他身后那些人身上，然后移到院门口那三辆黑色商务车上。他的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等一下我打个电话你们有没有跟贺律师说过之类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

十二个人进入了别墅。

一楼的格局很开阔。进门是一个小门厅，地上铺的是深色的大理石——不是国产的那种，纹路细腻，表面打了镜面抛光，皮鞋踩上去能看到模糊的倒影。穿过门厅是客厅，宽敞，层高至少三米五。一套深棕色的真皮沙发围着一张黑胡桃木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铜质的烟灰缸，干净的，没有烟灰。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几幅装了框的书法——都是贺远山自己写的，毛笔字，行楷，运笔有力。

周明走近看了一眼。最大的一幅写的是法者，天下之公器也，落款是远山书，盖了一方朱红色的闲章。旁边一幅小一些的写着律者，所以定分止争也。字写得确实不错——笔画之间的起承转合有章法，不像是附庸风雅的水平。但周明此刻没有心思欣赏书法。

小主，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锁定了一楼最里面的那扇门——书房。

门关着。周明走过去，伸手试了一下门把。纹丝不动。不是普通的机械锁——把手旁边嵌着一块电子面板，黑色的，正面有一个数字键盘和一个指纹识别区，品牌logo印在面板底部。

韩冰。过来。

韩冰拎着铝合金箱子从门厅走过来。他蹲在书房门前，凑近看了一眼电子密码锁的型号。三星SHP-DP728，六位数密码加指纹双重验证。韩冰站起来，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设备——正面是一块小屏幕，侧面伸出一根带接口的数据线。他把数据线插进密码锁面板底部的调试接口里，设备的屏幕亮了。

三星728。韩冰自言自语，手指在设备的触摸屏上点了几下。老型号了。固件没升级的话——三分钟之内。

屏幕上开始跑数字。六位数的排列组合，从000000开始，但不是按顺序穷举——韩冰用的是一种优化过的算法，先尝试高频密码模式，再根据反馈缩小范围。数字在屏幕上翻得飞快，一秒钟几百个，像是老虎机在转。

周明站在旁边，手臂交叉，看着韩冰操作。走廊里有脚步声——其他刑警在搜查一楼的餐厅和厨房。什么东西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抽屉拉出来、推回去。管家不知道被带到哪个房间了，听不到他的声音。

两分四十秒。

设备的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字。密码锁了一声，面板上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锁开了。

韩冰把设备收好，站起来，看了周明一眼。周明点了下头。韩冰转动把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房间不大，目测十五平米左右。一张深色木质的大书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放着一台黑色的台式电脑——二十七寸的显示器，主机箱在桌子下面。桌上还有一个笔筒、一盏台灯、一本翻开扣着的英文法律书。书桌后面是一把高背的黑色皮椅，皮面有使用痕迹，扶手的边缘磨得发亮。三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法律类的书为主，中英文都有，英文原版的比中文的多。书脊上的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一排排的，像是某种密码。

但韩冰没看书架，也没看电脑。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右侧的一个柜子上。半人高，金属材质，表面是哑光黑色的喷塑工艺，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没有任何装饰。就那么立在墙角，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石碑。柜子正面的下方有一颗绿色的LED指示灯，直径大概三毫米，不刺眼，但在这间光线柔和的书房里格外显眼。指示灯在闪——不是稳定地亮着，是有节奏地闪，大约一秒一次。

韩冰蹲下来，手指摸到柜子正面板的边缘，找到一个凹槽，往外一拉。面板打开了，里面是一台机架式服务器——标准的1U规格，两个硬盘位，指示灯在闪烁。硬盘读写灯是橙色的，每隔几秒闪一下——硬盘在工作。风扇的声音很小，嗡嗡的，低频的振动通过金属柜体传到韩冰的指尖。

服务器还在运行。

数据还在。韩冰抬起头，看着周明。他尽量压着声音，但语调里还是有藏不住的东西——不是兴奋，比兴奋更沉一些，像是一个潜水员在水下摸了半天终于碰到目标时的那种感觉。他们还没来得及销毁。

周明对着对讲机通报了情况，然后问韩冰：能确认数据完整性吗？

现在不行。韩冰摇头。要等镜像做完才能做校验。但服务器在运行，硬盘在读写，系统状态正常——至少说明没有触发自毁程序。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院门外的守卫刑警的声音。信号有点断续，但听得清：周处，外面来了一个人。开着一辆租来的白色大众朗逸。后备箱里——有一把锤子和一个红色的塑料汽油桶。

周明抬了一下眉毛。

拦住了？

拦住了。他没有院门密码，进不来。我们刚到的时候他就在外面了——一直在打电话，打了好几个，看着挺急的。基站信号断了之后他的手机也没信号了，在车里干坐着。我们过去亮了证件，他没反抗。

锤子和汽油桶。贺远山让来砸硬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