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在镜像进行到百分之四十三的时候发现了异常。

屏幕上那根细长的绿色进度条走到中段，突然顿了一下。不是死机——风扇还在转，数据流还在跑——是镜像设备的磁盘分析模块弹了一个警告窗口。韩冰眯起眼睛凑近了看。他的圆框眼镜度数该换了，但这半年一直没顾上去配，看近处的小字总要把头往前伸那么几厘米，脖子因此酸了一上午。

警告内容很简单：D盘尾部检测到一段未分配空间，约200GB，存在加密卷特征。

韩冰的后背地直了起来。他把椅子——贺远山那张棕色真皮办公椅——往前拉了拉，打开磁盘分析工具，把那段空间的十六进制头部数据调出来。一排排黑底白字的代码在屏幕上铺开，他的目光扫过前几行，瞳孔缩了一下。

TrueCrypt卷头。他认得这个格式。

服务器的硬盘表面上只有两个分区——C盘装系统，D盘装数据，里面是韩冰预期中的东西：客户档案、合同文件、财务记录、视频素材。方敏华和钱志国提供的信息都指向这些。但D盘的末尾，有大约200GB的空间被标记为未分配——在Windows的磁盘管理器里完全看不到，在资源管理器里更加不存在。只有用专业的底层磁盘分析工具，直接读取硬盘的扇区数据，才能发现这片被精心藏起来的区域。

韩冰从皮椅上侧过身子，拿起桌角放着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嘴巴凑到麦克风跟前的时候，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书房的门是开着的，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那是其他刑警在搜查二楼的卧室和储物间。

隐藏分区。他说。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之间留了半拍的间隔。用的是TrueCrypt隐藏卷技术——在一个加密分区里面套了另一个加密分区。外层用一套密码打开，装的是看起来敏感但不致命的东西，比如一些灰色交易记录。如果有人强迫你交出密码，你就给外层的密码——对方以为拿到了全部。但内层用的是另一套密码，里面装的才是真正不能见光的东西。没有内层密码，甚至不知道内层分区的存在——因为它跟外层分区共享同一段磁盘空间，从数据结构上完全看不出来。

他说完这段话，自己喘了口气。书房里的空调温度偏低——贺远山大概喜欢凉快的环境——韩冰穿着那件格子衬衫，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兴奋。他在技术科干了四年，经手几百个案子的电子取证，这种级别的数据隐藏手段，见过，但不多。普通的犯罪分子把文件加个密码就觉得万无一失了。稍微聪明一点的知道用加密软件。贺远山这个——是把整个分区从操作系统里抹掉，用加密卷技术藏在另一个加密空间的缝隙里。如果不是做全盘镜像，如果只是拿走硬盘、回去开机查看，这200GB的东西根本不会被发现。

对讲机里传来的一声静电噪音，然后是周明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点从一楼客厅传来的空旷感。

能破解吗？

外层分区我已经在镜像了，跟D盘一起走的。韩冰看了一眼进度条——44%。内层分区需要单独的密码，现场破解不现实——TrueCrypt的加密强度太高了，暴力跑密码得按天算。但我不需要在这儿破解。

他停了一下，手指点了点镜像设备银色的外壳。我只要把整块硬盘的完整镜像做下来——包括那200GB的未分配空间。每一个扇区、每一个字节，一个不漏。回到技术科再慢慢跑。

镜像时间会增加？

韩冰心算了两秒。那200GB的数据量不大，但因为是隐藏卷，镜像设备需要切换到扇区级全盘拷贝模式，速度会比分区级镜像慢不少。大概多四十分钟。总完成时间——十一点半左右。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三秒。韩冰几乎能看见周明的动作——看手表，皱眉，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是两个字，短促、干脆，像一颗钉子敲进木头。

继续。

韩冰放下对讲机，把镜像设备的参数从分区模式切到全盘模式。进度条闪了一下，数字从44%跳回到39%——因为总数据量增加了，之前的进度要重新折算。设备的风扇转速提高了半档，嗡嗡声更重了一点，跟贺远山那台服务器自己的风扇声混在一起，像两只不同音高的蜂在书房里嗡嗡打转。

窗帘拉着，阳光没进来。书房里只有台灯和屏幕的光。韩冰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酸涩的眼睛——昨晚在技术科调试设备到凌晨两点，今早四点就跟周明的人在省厅集合了。他的身体状态其实不好，但脑子是清醒的。咖啡因还在血液里，而且，发现隐藏分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针肾上腺素。

他盯着屏幕，看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挪。40%。41%。每一个百分点背后是几十个GB的数据在高速复制，从贺远山的服务器硬盘，流进镜像设备的独立硬盘。数据不知道自己在搬家。数据没有意识。但韩冰知道——这些零和一组成的字节流里面，藏着一个法律精英用三十年时间构建的犯罪帝国的全部秘密。

小主，

贺远山坐在G102次高铁的商务座上，手机贴在耳朵旁边。

车厢很安静。商务座只坐了六个人，隔壁的中年女人戴着眼罩在睡觉，前排的男人在看平板上的股票走势，后排没人。车窗外面是华北平原——四月的麦田已经返青了，一片一片的绿色从窗外掠过去，中间夹着灰色的村庄、银色的大棚薄膜、远处高压电塔的钢铁骨架。高铁的速度三百五十公里每小时，车厢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他从上车到现在打了十一个电话。

第一个，别墅座机。拨出去，没有嘟嘟声，也没有忙音，只有一片空白的沉默。三秒后自动断开。他又拨了一次，同样的结果。信号中断——不是没人接，是电话根本没有建立连接。

第二个，管家老周的手机。同样的情况。没有振铃声，直接进入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第三个，保安公司的值班电话。打通了。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平淡：贺先生您好，翠湖山庄的驻点保安今天早上没有按时签到，我们正在联系——

什么时候没签到的？

八点半签到时间，目前还没——

贺远山挂了电话。

第四个，方敏华。关机。第五个，还是方敏华。关机。第六个，恒泰办公室前台——方敏华今天没来上班。第七个，方敏华家里的座机——没人接。

第八到第十个，赵建华。第一次占线。第二次占线。第三次还是占线。

第十一个，赵建华的私人秘书。关机。

贺远山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是零分零秒——最后一通电话没有接通。他把手机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手机旁边是一瓶没动过的矿泉水。瓶子上的水珠已经蒸发干了，塑料外壁暗淡无光。

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麦田。树林。一个无名小站一闪而过，站台上空无一人。远处有一座桥——混凝土的，跨过一条看不出名字的河，河水是浑浊的黄褐色。然后是隧道。车窗外突然变成了纯粹的黑，只有车厢内部的灯光映在玻璃上，把他自己的脸照了出来。

花白头发，无框眼镜，深色西装——今天穿的是昨天参加欢迎晚宴那套，来不及换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平静极了。嘴角没有弧度，眉头没有皱纹，眼神——甚至称得上淡漠。像是在出差途中无聊地看着窗外，而不是在经历一场可能摧毁他整个世界的危机。

但贺远山的大脑在以比高铁更快的速度运转。

方敏华失联。手机关机，人不在家，车留在公司。从昨天下午五点之后彻底消失。

别墅通讯中断。座机打不通，管家手机打不通。保安没有签到。

赵建华联系不上。三次占线。秘书关机。

三件事在同一时间段里叠加发生。这不是巧合。贺远山的职业生涯里处理过太多了——每一次他都帮客户证明那只是巧合。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世界上不存在三个不相关的恰好撞在一起的情况。这是一次有组织的、有预谋的行动。

方敏华叛变了。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捏紧了一下。裤子的面料是意大利的羊毛混纺，手感很好，但此刻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方敏华。十七年。从他一手带出来的助理做到高级合伙人，恒泰所有敏感业务经她手中转。她知道别墅的地址，知道服务器的存在，知道四月十五号的计划，知道安信数据的联系方式。如果她把这些东西交给了对方——

对方是谁？沈墨。一定是沈墨。那个被从刑警队赶出去的年轻人，那个不该有任何资源和靠山的前警察。贺远山低估了他。或者说，他低估了那种不计后果的执念。这种人在法律框架里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他们不按规则出牌。

如果方敏华把一切都说了，对方现在在做什么？

搜查。一定在搜查。别墅的通讯中断不是偶然的——有人切断了翠湖山庄的基站信号。这需要协调运营商，需要公安系统的授权。也就是说——对方不只是沈墨一个人。背后有省公安厅的力量在支持。

周明。一定是周明。督察处处长。那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中年男人，竟然绕过了赵建华。

贺远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肌肉收缩——他在法庭上听到不利证词时也会有这个微表情。律师同行把它叫贺远山的零下三度。

他拿起手机，拨了最后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大概是三秒，但贺远山觉得像是三十秒。车窗外的隧道还没走完，玻璃上还是他自己的脸。

接电话的人声音有些犹疑，像是没预料到这个来电。

我是贺远山。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刻意压低或者抬高——就是他平时说话的方式，慢条斯理的，每个字的发音都完整清晰。这是他三十年律师生涯养成的习惯，越是紧急的时候语速越慢。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一两秒的迟疑，是一种明显的斟酌。贺远山听见对方的鼻息声，偶尔还有背景里隐约的人声——对方大概在办公室。

什么事？

省城翠湖山庄七号别墅。可能正在被搜查。贺远山的语调一点都没变，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需要你以任何合法的方式阻止这次搜查。或者至少拖延它。越久越好。

贺律师，这——对方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压下来。搜查——你说的是公安系统的搜查？

你让我阻止——我怎么阻止？

怎么阻止是你的事。贺远山说。你在翠湖山庄有关系，物业公司的人认识你。让他们去现场——提出核实搜查令、要求出示法院文件、以物业管理条例为依据拒绝配合——这些都是合法的。只需要给我争取时间。

对方沉默了更长时间。贺远山等着。他能等。等待是他最擅长的事之一——在法庭上等法官的裁决、在谈判桌上等对方先开口、在整个犯罪帝国的运转中等每一颗棋子自己走到它该去的位置。

贺律师。这个……不太方便。

我知道不方便。贺远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恳求，不是威胁，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把刀被轻轻放在桌上——没有指着谁，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刀刃的光。但你欠我一个人情。2019年的那件事，你应该还记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了。由均匀变成了不规律的——短促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

我记得。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好。贺远山说。我不会要求你做任何违法的事。只是利用合法的程序拖延一点时间。这应该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

沉默。大约五秒。

我试试。

贺远山挂了电话。隧道在这个时候结束了，车窗外的光猛地亮起来——刺眼的白，是华北平原上午十点钟的阳光，照在大片大片的麦田上，绿色耀眼得让人想眯眼。他没有眯眼。他把手机放回小桌板上，视线落在矿泉水瓶上。瓶子里的水纹丝不动。

高铁很快会进入山东段。再过两个小时，过了济南，就是省城地界了。十二点半到站。从车站到翠湖山庄，打车四十分钟。一点钟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