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雷霆

五月十二日。天刚亮的时候沈墨就醒了。

工作室二楼的窗帘拉着,但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五月的天亮得早,五点出头太阳就出来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巷子里有人在走,脚步很轻,大概是包子铺的刘婶起来和面了。远处有一声公交车的喇叭,然后是一阵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急,像在赶什么似的。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五点十八分。闹钟还没响。

今天开庭。

他闭上眼睛又躺了两分钟,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没什么要做的。他不是检察官,不用准备证据;不是律师,不用准备辩词;不是法官,不用审判谁。他就是一个旁听者。坐在旁听席上,看着。

但他还是睡不着了。

他起来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眼皮跳了一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下面有点青,这几天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每天晚上躺下去之后就开始想,想贺远山在被告席上会是什么样子,想检察官会怎么排列证据,想辩护律师会从哪个角度切入。这些事情跟他无关了——案子移交给了最高检,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但他还是会想。

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不是西装——他很久没穿过西装了,衣柜里那套灰色的西装还是当年在刑侦队参加表彰大会时买的,袖口有点起球了。夹克就行。今天不需要正式,今天只需要在场。

苏念六点半到的工作室。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刘海用发卡别在耳朵后面。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不是为了记录庭审。她走到哪儿都带着笔记本,这是习惯,改不了了。

吃了吗?苏念问。

巷口有个卖煎饼的,我给你买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袋递过来。煎饼还热的,隔着纸袋都能闻到葱花和酱的味道。沈墨接过来,咬了一口。面皮有点硬,鸡蛋煎老了,但吃着踏实。

他们在七点四十出了门。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建的灰色建筑,正门上方挂着国徽,国徽下面是省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几个金色大字,字的边缘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金属底色。大楼前面有一个广场,广场不大,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很宽,叶子在五月的阳光底下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沙沙响,洒下一地碎碎的光斑。

八点不到,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记者最多。沈墨粗略扫了一眼,法院大门外面的警戒线后面至少挤了上百号人。长枪短炮架成一排,摄像机的红灯亮着,话筒杵在前面,有几个记者蹲在地上调试设备,有几个站着对着镜头做预演,嘴唇在动,但声音被广场上嘈杂的人声淹没了。能进法庭的记者不多——旁听证只发了二十张,但申请的超过了两百个。那些拿不到旁听证的就守在外面,支着三脚架,对着法院大门拍,等庭审结束后第一时间抓画面。

旁听群众也不少。有些是从外地赶来的——网上看了陆鸣的报道,买了火车票就来了。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法院的外观,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还有人就站在那里,不说话,不拍照,就看着法院的大门,像是要把这栋灰色建筑记到脑子里去。本地人也有,有些认识恒泰律师事务所,有些人甚至曾经是恒泰的客户——他们站在人群里,表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受害者家属在广场的右侧。法院在那边拉了一道单独的警戒线,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法警。

陈小月没有来。她还在省城的一家心理康复中心接受治疗,医生说她的状态不适合出现在庭审现场。但她的母亲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外套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很紧,像是怕风灌进去。她的头发花白了,不是那种匀称的白,是一绺一绺的,像被谁用粗笔随手画上去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法令纹像两道刀刻。她站在警戒线里面,手里拿着一张照片——陈小月十六岁时的照片。照片不大,用一个透明的塑料套子装着,大概是怕弄脏了。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张美玲也没有来。她在老家——一个北方的小县城——重新开始了生活。但她托人带了一封信。信很短,写在一张格子信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了很久才写完。信是写给法官的。只有一句话:请让正义不再迟到。那张信纸被折成了四折,装在一个白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名字,由一个在省城的亲戚转交给了检察院。

赵芸的丈夫来了。沈墨是在广场的角落里看到他的——他几乎要错过。一个六十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双手插在口袋里,不说话,不看别人,只是看着法院的大门。他的脸比沈墨上次见到他时瘦了,两腮塌下去一块,颧骨撑在那里,像两块石头。眼睛下面的皮肤是暗黄色的,有眼袋,很深。他大概是昨晚没怎么睡——或者很多天都没怎么睡了。赵芸走了之后,他就是一个人了。

小主,

沈墨想过去跟他说句话。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什么呢?说今天开庭了?他知道。说会有结果的?他也知道。说赵芸在天有灵会欣慰的?这种话沈墨说不出来。他不擅长安慰人——以前在刑侦队的时候就不擅长,现在也不擅长。每次面对家属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嘴笨得像一块木头,所有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废话。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赵芸的丈夫也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赵芸的丈夫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就点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移回了法院的大门。

沈墨也点了一下头。

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八点十五分,他们到了法院门口。安检很严格——两道安检门,手持金属探测器从头扫到脚,包要过X光机。沈墨把夹克口袋里的零钱和钥匙掏出来放进塑料筐里,苏念把笔记本打开让安检员翻了一遍。

过了安检之后他们在大厅里遇到了周明。

周明穿着正式的警服。肩章、胸徽、领花,全部佩戴整齐,皮鞋擦得很亮,裤线笔直。他今天不是以省公安厅督察处处长的身份来的——是以案件主要侦办人的身份来的。他的位置在前排,跟检察院的人坐一起。

来了?周明的声音不大,在大厅的嘈杂里几乎被淹掉。

沈墨点了一下头。

准备好了?周明看了他一眼。

准备好了。

周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就是动了一下。那就进去吧。

他们上了三楼。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最大的一个,能容纳一百五十人。今天坐满了。

旁听席分成了几个区域。媒体区在左边,十来个记者坐在那里,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调试录音笔。受害者家属区在右边,陈小月的母亲被安排在第一排,那张照片放在膝盖上,她的手一直按着,像怕它飞了似的。普通旁听区在中间,座位之间挤得很紧,椅子是那种硬木的折叠椅,坐上去会咯吱响一下。

沈墨和苏念坐在普通旁听区的第三排。椅子果然咯吱响了。苏念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打开了,又合上了。韩冰没有来——他在技术科继续分析数据,那4.9TB的东西到现在还没完全吃透。

周明坐在前排。从沈墨的位置看过去,能看到他笔直的后背和肩章上的星。

陆鸣坐在媒体区。他是拿了旁听证进来的,但今天他没带录音笔,没带相机。他就带了一支笔和一个本子。他不是来采访的——他是来看结果的。三年了,从一个人追着线索在死胡同里撞墙,到最后走进这间法庭。他需要亲眼看到。

法庭的布局很标准。审判台在最前面,高出地面半米多,三把黑色皮椅并排摆着,后面的墙上挂着国徽。审判台下面是书记员的位置,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桌上摞着厚厚的案卷。左边是公诉人席——最高检派来的检察官已经坐在那里了。右边是辩护人席,贺远山的辩护律师也到了。

沈墨看了辩护律师一眼。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花白的,发际线退了不少。黑色的律师袍穿在身上,领口的白色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表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他面前摆着一摞文件,很厚,至少有三四百页的样子。从北京飞来的——全国排名前十的刑辩律师。能请动这种人,贺远山就算进了看守所也有他的路子。

被告席在法庭的中间偏右。一把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椅子,前面有一个半人高的围栏,栏杆是不锈钢的,擦得很亮。

八点五十五分。法庭的侧门开了。

两个法警把贺远山带了进来。

他穿着看守所的灰色囚服——没有领子,没有口袋,胸前印着一行编号,数字是黑色的,印在灰布上很显眼。他的头发比一个月前乱了不少——花白的头发不再是一丝不苟的样子,有几根翘在额头前面,没人帮他打理。无框眼镜还在,但镜片上多了一道细微的划痕,不知道是在看守所里磕的还是摔的。他的脸瘦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法令纹更深了,下巴上冒出一层灰白色的胡茬——看守所大概每周只给剃一次。

但他走路的姿势没变。背挺着,步子不快不慢,法警在两边扶着他的胳膊,他走得像是自己在走,不是被人带着走。

他走进法庭的时候,一百五十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沈墨能感觉到整个法庭的空气紧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感觉。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突然消失了,连椅子的咯吱声都没有了。安静得能听见贺远山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橡胶鞋底,很轻的一声一声,像某种计时器。

贺远山的目光扫过了旁听席。很快,像一台扫描仪扫过一个房间。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他的目光在陆鸣身上停了不到半秒——陆鸣坐直了身体,手里的笔攥紧了。然后他的目光继续移动,在周明的后背上滑过,最后落到了沈墨身上。

小主,

一秒。

只有一秒。

那一秒里沈墨看到了贺远山的眼睛。跟监控画面里看到的不一样——隔着屏幕和直面不是一回事。监控画面里的贺远山的眼睛像两面干净的镜子,但此刻,在法庭的日光灯下,距离不到十五米,沈墨看到的不是镜子。是两口很深的井。表面很平静,底下有什么在动,但看不清楚。

然后贺远山移开了视线。坐到了被告席上。法警给他解开了脚镣——庭审时不戴脚镣,这是规定。他把双手放在围栏上,十指微微交叉,姿势跟在提审室里一模一样。

九点整。审判长敲了法槌。那一声闷响在法庭里回荡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一锤子钉进了墙里。

现在开庭。

庭审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是公诉人的举证。

最高检派来的检察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中等身材,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检察官制服。她站起来的时候,法庭里的目光从贺远山身上转到了她身上。她不紧不慢地打开面前的卷宗,先喝了一口水——白色的纸杯,水大概是凉的,她喝完之后把纸杯放到了桌角,没有再碰。

然后她开口了。

审判长、审判员。公诉机关现就被告人贺远山涉嫌犯罪的事实与证据进行举证。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的声母韵母都咬得干干净净,像是用刀在石板上刻字。没有废话,没有修辞,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渲染。她就是在陈述——但那种陈述本身就比任何渲染都有力量。

她从保险箱的数据开始。

4.9TB。这个数字在之前的报道里已经被反复提过了,但当它被检察官在法庭上正式念出来的时候,沈墨还是觉得那个数字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法庭的空气里。4.9TB的数据,被韩冰的团队和最高检的技术部门联合整理,最终浓缩成了一份长达三百页的证据清单。三百页。A4纸,五号字,单面打印,摞起来有三指厚。每一项证据都有编号,有来源,有内容摘要,有法律意义的说明。

检察官用投影仪把关键证据投到了法庭侧面的大屏幕上。屏幕很大,两米多宽,白色的幕布在灯光下有一点泛黄。投影仪嗡嗡地转着,风扇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听得很清楚。

第一组证据是合同。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扫描件——恒泰律师事务所跟客户签的法律服务合同。合同的封面很正式,恒泰的logo在左上角,下面是合同编号、签订日期、甲方乙方。翻到第二页是正文——标准的律师委托合同,语言规范,格式工整,跟任何一家正规律所的委托合同没什么区别。

但检察官翻到了附件。

请法庭注意,合同的附件部分。她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附件三,标题为特殊服务条款

屏幕上放大了那份附件。字很小,打印的,跟正文用的不是同一种字体——正文是宋体,附件是仿宋,像是刻意做出区分。条款列了四项,每一项都用了一个听起来很正常的名字,但检察官一项一项地了。

第一项,证人管理检察官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冷静的、不带感情的陈述。在恒泰的内部操作中,证人管理的含义是——让证人翻供,或者让证人消失。

法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环境里像针掉在地上。

第二项,证据优化。实际含义是——销毁或伪造证据。第三项,司法协调。实际含义是——贿赂法官和检察官。第四项,善后处理

检察官停了一下。她把激光笔关掉了,抬头看了一眼贺远山。

善后处理的实际含义,是灭口。

沈墨看着贺远山。贺远山坐在被告席上,面朝前方,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看检察官。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完全没有。像是检察官在念的东西跟他无关,像是那份合同上的签名不是他写的。但沈墨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的左手拇指在无名指的指甲盖上轻轻刮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沈墨一直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检察官一共展示了十七份合同。每一份都有贺远山的签名——不是电子签名,是手写的,用的黑色钢笔,笔迹遒劲,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贺远山连签名都一丝不苟。

投影仪切换到了下一组证据。

录音。

法庭里的音响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噪音,然后声音出来了。

第一段是贺远山跟赵建华的通话。赵建华的声音沈墨听过——在数据分析的时候韩冰播放过,一个偏低沉的男中音,说话带着点本地口音,但又刻意在压。录音里赵建华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老贺啊,有个事。赵建华说。

你说。贺远山的声音。比赵建华的平稳得多。

上次那个案子,检察院那边有点麻烦。你看看能不能——协调一下。费用好说。

什么案子?

就那个,上个月跟你提过的。文昌区的那个案子。

小主,

我记得。多大的麻烦?

不大。就是有个证人不太配合。

证人的事我来处理。费用——

费用不是问题。你开个数就行。

通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录音里最后有一声,然后是沉默。法庭的音响又发出了一声电流噪音,像是在叹气。

检察官没有评论这段录音。她不需要评论。录音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省公安厅的副厅长,在电话里跟一个律师讨论怎么处理证人,讨论费用。

第二段录音是贺远山跟周建国的。